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
江城土地交易中心。
西郊地块拍卖厅不大,但今天坐满了人。拍卖厅的布局像一个阶梯教室,前三排是竞买方席位,每张桌上都有电子举牌系统,屏幕朝前,所有人都能看到谁在出价。后面两排是旁听席,坐着各家媒体的记者、地产圈的观察者、以及几个没有举牌资格的看客。
姜氏来了三个人。
姜建国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六十二岁的人,坐在椅子上腰板笔直,像一棵冬天也没有弯腰的老松树。他左边坐着法务部的人,右边是一个年轻的分析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姜嫣婕没有来。
她本来是要来的。但昨天晚上她改了主意。
"爸去就行了。"她在电话里跟姜建国说,"西郊的场子,我不适合出现在那里。许砚辞看到我,会分心。他一分心,就可能犯错。我需要他犯错。"
"你不去,他反而不知道我们的态度。"姜建国在电话那头说。
"他知道。"姜嫣婕说,"他知道我们不举牌。这就够了。"
拍卖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姜建国坐下来之后,扫了一眼四周。许氏的人已经到了,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许砚辞本人也在。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进来得时候脱了,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他的坐姿比姜建国随意一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方致远坐在许砚辞右边。他面前也有一台举牌终端,但他的屏幕是暗的。今天他不负责举牌,他负责记录。
陆庭松坐在许砚辞左边。他带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风控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印着几行红色的字,最上面一行是"风险提示:不建议以当前价格区间参与竞拍"。
许砚辞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红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陆总,你的报告我昨晚看过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厅里,每个字都能传到后排。
"许总,风控的意见是,西郊地块的合理估值在八到九个亿之间。以目前的市场热度,竞拍价很可能超过十亿。超过十亿的拿地成本,回本周期至少四到五年。"
"我知道。"
"而且我们的资金状况……"
"我知道。"许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稍微重了一点,但不算严厉。他把目光移向前方的拍卖台。拍卖师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话筒里传出几声低沉的嗡嗡。
陆庭松把报告合上了。他没有再说什么。
方致远在旁边低着头,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不是公司配发的,是他自己的。黑色封皮,巴掌大小,已经用了大半本。里面的每一页都记着许氏最近几个月重大决策的时间、内容、反对意见和最终结果。
他没有给这个笔记本起名字。但在他心里,它有一个名字。
病历。
许氏的病历。每一次不该做但做了的决定,每一次被驳回的风控意见,每一次因为冲动或者误判而多付出的成本,全都记在上面。
他不是在记黑账。他只是在记录事实。一个职业经理人的本能。
但他知道,这些记录迟早会有用到的那一天。
上午十点整,拍卖开始。
拍卖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声音洪亮而有节奏感。他先念了一遍地块的基本信息。
"江城高新区西郊地块,编号二零二四零三七号。总用地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规划用途为商业综合用地。起拍价七亿五千万,每次加价幅度不低于两千万。"
拍卖师说完,看了一眼台下的竞买人们。
"现在开始竞拍。"
第一个举牌的是第三排左侧的一家公司。七亿七千万。
第二个是许氏。七亿九千万。
第三个是一家本地开发商,叫恒远地产。八亿一千万。
价格开始往上走。
姜建国的分析师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每一次举牌的时间、金额和举牌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像一个钢琴师在弹一首节奏紧凑的曲子。
姜建国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目光不在拍卖台上。他的目光在许砚辞身上。
他看着许砚辞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六年前第一次来姜家拜访时一模一样,挺拔、自信、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六年前许砚辞第一次登门的时候,穿的是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笑容得体,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对方,像一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青年企业家。姜建国当时对刘婉说了一句话:"这个年轻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