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婉去姜氏那天换了件酒红色外套。
五年前姜建平陪她买的,吊牌塞在袖口里没剪。她选了很久,太贵的去要钱不像,太旧的气场上不去。包里装着两张牌,一张亲情一张旧账,哪张管用打哪张。
出门的时候张妈在厨房探了个头出来。
"太太,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刘婉没看她,径直换了鞋。
"要不要给您备车?"
"不用,打车就行。"
张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回,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本。
刘婉出门之前对着镜子补了一次口红,补完之后又擦了,改成素的。去要钱的人不能显得太体面,也不能太寒酸。这个分寸她拿捏了一辈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语柔昨晚打来的电话。语柔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说妈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不想坐牢。她说你别怕,妈有办法。她有什么办法她不知道,但当妈的不能跟女儿说没办法。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厨房坐了很久,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语柔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到姜氏大厦楼下,司机问她去哪。
"姜氏大厦。"
"哪个门?北门还是正门?"
"正门。"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上她翻了翻包里的材料,确认了两遍。第一份是给姜建平看的,讲母女亲情,讲语柔从小乖巧。第二份是给自己留的底,上面记着几笔旧账。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她没预约。到大堂的时候九点二十,前台问她约了谁。
"我见姜总。"
"您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通报一声。"
"请问您和姜总是什么关系?"
"他太太。"
前台愣了一下,在系统里查了几秒。
"请您稍坐,我帮您联系一下秘书。"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包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周围人来人往,穿套装的职业女性踩着高跟来来去去,没人看她一眼。二十三年前她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起来叫她一声姜太太。那时候姜氏还只是个小公司,前台就一个小姑娘,见了谁都笑。现在这栋楼有四十七层,前台换了三茬人,没人认识她。她坐在这里,连杯水都没人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跟内侧磨偏了,心里发虚的人走路脚往外撇。她把脚缩了缩,藏到沙发底下。包里那叠材料被体温捂得温热,七分钱一张的纸,薄得透光。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要说的话,然后抬起头,等着。
前台的电话响了,小姑娘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
"姜太太,姜总秘书说请您上四十七楼会客室。"
四十分钟里她换了两轮话术。第一轮是哭,讲她这些年怎么操持这个家。第二轮是讲道理,讲她对姜家有多大功劳。
大堂经理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不是烦,是替她难受。这套话术十年前在姜家管用,五年前开始打折,今年彻底失灵。时代变得快,人变得慢,拿着旧地图找不着新大陆。她第一轮哭的时候,大堂经理递了纸巾。第二轮讲道理的时候,大堂经理把纸巾盒收了。不是冷漠,是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了。
最后批了顶楼会客室,十分钟。
姜父见她之前,在办公室站了很久。秘书后来跟人说,姜总批见之前抽了半支烟。他戒烟五年了,烟瘾早没了,剩下的是个动作。
点烟,吸一口,看着烟灰长出来。他不是在想念烟,是在想念很多年前。那时候没有姜氏,没有嫣婕和妈妈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坎,他在厂里开卡车,刘婉在食堂打饭,两个人一分钱掰两半花。
烟灰长到一指节,他摁了。从烟灰缸边站起来的是姜总,不是当年的卡车司机。
会客室里,刘婉坐在沙发边缘,包放在膝盖上。姜父进来之后没坐,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十五年的恩怨。
窗外的云层很低,压着整个江城。会客室的灯开着,照在刘婉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指节发白。
"建平。"刘婉开门见山。"语柔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她是你亲生闺女,你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