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石桥被连日潮气浸得发白,桥面石缝里生出薄薄一层湿苔。上游药道的铜铃从雾里传来,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也像催耕。桥下灵田水光接天,柳三娘的灵种船停在桥外,青布篷半掀着,露出一筐筐刚醒芽的谷种。
裴澈立在桥头,袖中玉盏贴着腕骨,冷意未散。
姜芜从病庐方向赶来,发间沾着药炉灰,脸色比桥下雾还沉。她站定,先看了一眼上游药道,才压低声音道:“阿蘅锁煞又发了。灰白纹已经过了腕,往颈上去。”
裴澈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要一批官药。”姜芜说,“含灵髓的那批。阿蘅体内的锁煞咬住了药性,寻常汤剂下去,只像往石缝里浇水。若没有灵髓引药,最迟三更,锁纹入颈。”
桥那头,药队已隐约可见。押药的小旗被湿气坠住,垂成一条暗线。那是上游调来的官药,按例要过桥入下游汛所,再分发各处。桥一闭,不止药停,桥外等着过桥的春耕灵种与补堤物料也会被截死在渡口。
裴澈看向桥外。
柳三娘正蹲在船头,拿湿布盖住种筐。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裴官,潮信就在今夜。灵种过了桥,赶在子时前落田,还能保住芽气。若再迟,种心就要闷黄了。”
她身后几个等着过桥的农人低声附和。有人抱着堤司借来的种券,有人挑着补堤用的石料与木桩,全堵在桥外,等着这一道桥开。
裴澈的指尖微微收紧。
一边是病庐里蔓延的锁煞,一边是桥外等着救田的灵种。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平:“封桥。”
桥头当值的人同时愣住。
“裴官?”其中一人失声,“药队是按序过桥,柳氏灵种也排了号。此时封桥,上游药要截下,桥外春耕也过不去。”
“暂时封桥。”裴澈重复一遍,目光落在药队方向,“截下含灵髓的官药,先送病庐。其余车辆物料,未得令不得上桥。”
风从桥洞里穿过,带着水汽。铜铃声近了,又骤然停住。药队在桥头被拦住,旗角垂着,无人再敢向前。
柳三娘从船头站起来,湿布从她膝上滑下。她没有立刻喊,只盯着裴澈看了片刻,声音发紧:“裴官,我这一船灵种,是下游三十户凑钱借来的。芽尖只撑得住今夜潮信。你若封桥,它们就全闷在桥外。”
裴澈没有看她:“事后补偿。”
“事后?”柳三娘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田不等人,潮不等人。种闷黄了,补偿能补回一季粮么?下游堤料也过不去,春汛前补不了缺口,难道也等事后?”
裴澈的喉结动了动。
沈知微就是在这时来的。
她抱着一册青皮公簿,步子不快,却在满地湿泥里走得极稳。到桥头,她先看了一眼被拦下的药队,又看桥外堵住的灵种船,最后才看裴澈。
“封桥截药?”她问。
裴澈点头。
沈知微翻开公簿,纸页在潮气里发软:“凡越例动桥截物,须录缘由、对象、代价。裴官要现在录。”
裴澈伸手接过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却像落进一片湿泥。他写:“缘由:阿蘅锁煞骤发,非含灵髓官药不能暂压。”
沈知微站在一旁,声音没有起伏:“对象。”
裴澈继续写:“对象:上游官药队所携灵髓急救药一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