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节度行辕设在河堤后的旧驿里,檐下避水符被夜风吹得轻响。裴澈入内时,崔明峤正立在案前看一幅河图,灯影将图上朱线照得如血丝。
裴澈袖中蜡囊贴着掌心,里面封着堤基取来的灵材样本。他行礼,将蜡囊呈上:“崔公,堤基第三段石鳞灰有异。断面冷腻,像被抽走过什么,不似寻常水蚀。下游灵田也已有减产之兆。”
崔明峤接过,指尖捻开一点灰屑,看了片刻,并未露出惊色。
“你看得细。”他将灰屑拂回囊中,“我不否认,堤下确有灵髓余气。”
裴澈抬眼。
崔明峤语气仍温和:“备妖之时,灵脉调度如调兵。主闸、阵眼、堤根,皆要先固。支渠灵材偶有亏空,是调度所需。若因一处疑点便翻查全脉,堤工不安,妖汛若至,谁来担?”
这话并非旧日那套空泛大局,而是把灾情、妖患、堤闸一一压下来,压得人难以立刻反驳。裴澈垂眸:“若损耗不入公簿,下游减产便无处说明。”
“先保堤,后算账。”崔明峤道,“裴澈,你如今掌按察,更该知道,有些疑处不是不能查,是不能在堤未稳时查。”
裴澈沉默。他确实不能只凭一段堤基样本便掀开灵脉总闸,可灵髓二字既被崔明峤轻轻吐出,便像一枚石子落进暗水。
崔明峤忽然转身,从案头取来一只素匣,推到他面前。
“你连日在堤上,身边又有病人。”崔明峤道,“我作长辈的,不能只同你谈公事。”
匣盖开启,里面卧着一枚玉盏。盏体青白,薄得近乎透光,内璧刻着极细的聚灵纹,灯下一照,像盛着一汪未融的冷月。
“此盏可盛灵髓养身。”崔明峤道,“若日后有入簿调拨的灵髓,用它盛装,也不至于泄气。你收着。”
裴澈没有立刻伸手。
崔明峤笑了笑:“只是只盏,又不是灵髓。你若连一只空盏都不敢收,倒显得我崔某以物压人了。”
话说到此处,再推辞便是不识礼数。裴澈伸手接过玉盏。玉质微凉,入掌却并不安分,像一件尚未醒透的器物。就在此时,他袖中按察官印的印钮忽然异常微热,仿佛被远处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那热意不烫,却足以让他警觉。印钮平日冷硬,只在勘验文书、押印定案时才会随人气微温。此刻玉盏未盛灵髓,印却先热了,像是权力边界正被人从礼数与关怀的缝隙里推动。
“多谢崔公。”裴澈将玉盏收入袖匣,没有动用之意。
崔明峤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阿蘅的锁煞,可还稳得住?”
裴澈指节微紧:“医者说暂稳。”
“暂稳。”崔明峤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出一点宽和的叹息,“病势若急,规矩有时也要让一让。灵髓若真能养人,你也不必太拘泥。”
裴澈抬眼:“凡涉灵髓,须录公簿。不录簿,便不知来路,也不知代价。”
崔明峤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你倒是越来越像按察官了。”
裴澈未答。他听出那句“按察官”里既有赞许,也有提醒——你手中的权柄,正被灾情一寸寸抬高,也被人一寸寸看着。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而稳的脚步。沈知微抱着一册公簿副本入内,袖口尚沾新墨。她先向崔明峤行礼,又将副本递向裴澈。
“裴按察,公簿副本已誊成。”沈知微道,“凡涉灵髓调度,无论多寡,皆需录簿。来源、去向、批押、器物,一项不可缺。”
崔明峤淡声道:“沈录事来得巧。我正赠裴按察一只空盏。”
沈知微目光落在裴澈袖匣上,语气平静:“空盏若只盛茶,不必入簿;若盛灵髓,便须入簿。”
裴澈道:“盏我收下,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