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沉沉漫过星玄同盟层层叠叠的飞檐楼阁。
白日庭前那一缕温柔松弛的清闲早已散尽,天际最后一点橘红霞光褪去,天地间只剩清寂的深蓝夜色。晚风穿廊,携着院中金桂微凉的香气,轻轻拂过窗棂,檐下一排排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陈开来,温柔却沉敛,压得整座同盟静得不像话。
近日同盟事务繁杂,值守轮替紧凑,人人皆疲。
贺平曦连日紧随众人奔波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几番细微处置未能尽善尽美,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细碎小事,转瞬便忘,可落在他心底,却成了沉甸甸压不散的郁结。
他素来如此。
心性干净执拗,待人温软,待己却严苛到近乎偏执。
世人皆懂松弛有度,错处可改、疏漏可恕,唯独他,习惯了事事苛求极致,半点差错都不肯放过。
白日众人散去后,他被安排住进西院这间僻静干净的厢房。房内陈设素雅整洁,下人早已备好温热浴水,袅袅白雾蒸腾而起,暖暖水汽漫满整间屋子,冲淡了连日奔波的风尘与疲惫。
肉身疲惫尚可慰藉,可心底那道紧绷多年的弦,半分也松不下来。
多年自律成癖,早已刻入骨血。哪怕身处安稳无扰的同盟腹地,身边皆是善意相待的同门,他依旧不敢松弛半分。一旦闲下来,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便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日劳心劳形,他浑身筋骨酸僵难耐,肩背、腰脊积攒着长年过度苦修留下的旧隐疾,稍一静歇,酸胀刺痛便顺着骨缝蔓延开来。
他缓步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肌肤,融融暖意慢慢熨开满身疲惫,稍稍缓解连日绷得发僵的皮肉。
只是脊背那一片,自己怎么也够不到。他抬臂、侧身、来回转动身子,几番徒劳的试探,指尖依旧碰不到后背上酸痛淤堵的地方。几番努力皆是落空,他只得无力地垂下手,眼底浮起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倦怠。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步子不急不徐,节奏规整,一听便是明平逸。
下一刻,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礼貌温和,不扰静谧。
“平曦,是我,明平逸,冒昧前来叨扰。”
贺平曦微微一怔,慌乱压下眼底郁色,敛去满身倦怠,定了定神,低声应答:“无妨,明大人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
明平逸缓步走入屋内,手中携着干净柔软的素色布巾与一罐同盟特制的外敷愈伤药膏。他身姿端稳,眉眼温润清正,行事向来妥帖细致、分寸得当,从无半分唐突冒犯。
“白日在花圃,我偶然瞥见你袖口滑落一瞬,腕间隐露青痕,当时便暗自记了下来。”
他语气温和舒缓,目光坦荡关切,无半分探究审视。
“听闻你今夜得以休整,备了浴汤静养,我便过来看看。你后背若是不便擦拭打理,我可替你收拾上药。若是觉着尴尬不便,我即刻传唤侍女前来。”
贺平曦垂着眸,湿漉漉的额发贴在光洁额角,肤色本就偏白,经温水熏染,更显清透单薄。
他性子内敛羞怯,素来不愿展露半分狼狈脆弱,可心底知晓明平逸为人坦荡正直、最为体贴周全。连日相伴,对方待他始终温和包容,从无苛责、从无偏见。
心底那点紧绷的戒备,悄然松动,他轻轻摇头,声音轻软:“没关系,不必传唤侍女,劳烦明大人了。”
明平逸颔首,应声上前。
他将布巾浸入温水,细细拧干,力道放得极柔极轻,指尖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一点点避开破损红肿处,耐心替他擦拭脊背残留的水渍。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暖黄灯火静静落下来,将少年单薄清瘦的脊背尽数映照分明。
明平逸擦拭的动作,在看清那一片肌肤的瞬间,骤然彻底顿住。
满目沧桑旧痕,触目惊心。
肩胛、脊背、上臂,纵横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疤。有的岁月已久,淡成浅浅泛白的细纹;有的是往年苦修硬撑留下的暗沉沉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覆满整片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