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堂主名叫唐九龄。他这名字,是后来改的。早年在私塾里读了几年书,先生说“九龄风度”,说他生得清秀,将来该是个穿长衫的人。后来家道中落,他流落到城北,被刘震山手下的人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那之后,他便没再穿过长衫。可书还在读。别人扛盐包,他借着月光看旧书。刘震山见了,也不骂,只说他“酸”。唐九龄笑笑,不接话。
昨夜堂会散后,他没跟刘震山去青松山。他知道那趟去不得。一个老道敢把道观修在城外,又不与任何势力来往,背后若没点依仗,早被山下的流民拆了。刘震山带着五六十号人夜里冲山,能抓住什么?只能抓一肚子火。事实果然如他所想。刘震山连道观的门都没摸着,就被几堆湿草给熏了回来。唐九龄没笑。他心里更凉了。这青州城,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盐帮往坑里推。刘震山越怒,那坑挖得越深。
所以天没亮,唐九龄便独自出了北门。他要去看看那座青松观。不是去替帮里找场子。他是去寻个答案。为什么这城里最近的事,总绕不开一个城外老道?
青松山不高,路却细。雨后山路湿滑,唐九龄走得不快。他谁也没带。只拎着一把油纸伞,像走亲访友。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几间土屋掩在竹丛后头。那土屋极旧,墙根长满青苔。他走近了,见几扇门都半掩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干草。像是早先住过人,又走了。唐九龄在门口站了站,忽然发现脚边有半截木桩。那木桩一尺来高,碗口粗,桩面被反复击打过,磨得发亮。桩周围的地面,被踩得比别处硬实,像常有人围着它转。他抬头又看。竹丛后头,另有一排同样的木桩,只是更矮,像给孩子用的。唐九龄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继续往上走。
到了青松观前,他停住。观门不大,黑漆斑驳。门是关着的,却没上锁。唐九龄抬手,极轻地拍了两下。没反应。他又拍了两下。这回,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个灰发老道,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那老道看了他一眼,道:“施主来得早。”唐九龄拱手:“路过。进来讨碗水喝。”老道侧了侧身,让他进了。
观中极静。前庭扫得干净,几株松柏生得油亮。唐九龄跟着老道穿过前殿,到了偏院一间小茶房。老道给他倒了碗水。水清亮,带着股竹叶香。唐九龄接过,没喝,只道:“道长这观里,就您一个?”老道点头:“还有两个山下村里的孩子,帮着扫扫地。今日还没来。”唐九龄“哦”了一声,慢慢喝水。他眼睛没闲着。茶房摆设极简:一桌,两凳,一炉。墙角靠着根扁担。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写的“清静”二字。再无别物。他放下碗,笑道:“我瞧这山上倒也清静。只是夜里,不知会不会有狐火。”老道神色不动,只道:“山里潮湿,腐草生光。常有的事。村民见了,当是鬼火。”唐九龄道:“原来如此。”他站起身,问:“道长可曾听过,青州城里有个叫沈照的商人?”老道说:“贫道不下山。城里的事,不清楚。”唐九龄点头,道:“那便不叨扰了。”他走了。老道没送。
下山时,唐九龄走得更慢。他一面走,一面回头。那青松观又缩回松影里,像从没开过门。唐九龄却清楚,那老道不简单。他那双眼睛太静。静到像一口干了的井。还有那“清静”二字,笔力极深,不像是随便谁写的。可这些,都算不得证据。他若回去跟刘震山说“那老道会练字”,刘震山非把他骂个半死。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山腰那几个木桩。那是练功用的。老道说观里只有老人和小孩。可那桩面的痕迹,不是孩子能打出来的。有人在那里练了极长时间。不是一年。是很多年。那些人一定就在这山里的某个地方。后山。对,后山一定有东西。可老道说“清静”。那字是写的,也是给他看的。唐九龄知道,自己今日若再折回去,就再也下不了山了。他只能走。把疑心装进肚子里,等下一次。
回到城北时,天已经黑透。他刚进城,就被何管事拉住,说帮主等他一晚上了。唐九龄拍拍衣裳,去了总堂。刘震山坐在堂中,脸色极差。见他进来,劈头就问:“去青松山了?看见什么了?”唐九龄道:“一个老道,一间空观。”刘震山冷笑:“就这?”唐九龄道:“就这。可我看那老道,不像老实人。”刘震山不耐烦道:“你读了几本书,就爱说半截话。他像不像老实人与我何干?我只问你,石破山在不在山上?”唐九龄道:“不在。山上除了老道,没有别人。”刘震山一听,火又上来了。他拍着椅背道:“不在就不在。老子今晚把城西掀了,看他出不出来!”唐九龄忙道:“帮主,不可。吴捕头今晚已经抓了咱们四个人。这会儿再动,就是往府衙刀口上撞。”刘震山一僵,问:“吴捕头抓人了?”唐九龄点头:“就是咱们在米市巷后头那间暗仓的人。”刘震山脸色铁青。他慢慢坐回去,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唐九龄趁机道:“我们这一阵,处处被人抢先。帮主,这不是石破山一人的手笔。是有人在后头,把我们往死路上引。若再乱动,就真没退路了。”刘震山不说话了。他闭上眼,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唐九龄凑近一步,道:“先按下。忍两日。我去见沈照。”刘震山睁开眼:“沈照?”唐九龄道:“对。青州城若还有人能拉我们一把,只有他。”刘震山看着他,没应。他想起百物行后门那扇常关的侧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后的沈照,和他平日听见的那个沈照,是两个人。他道:“你去吧。”唐九龄应了,退了出去。
唐九龄回到自己的小屋,没点灯。他坐在暗处,把今日之事回想了一遍。他想起山腰的木桩,想起老道倒水时那截极稳的手腕,想起“清静”那幅字。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摸一片雾。雾里有人。可那人不出声。只把雾搅成一团,让你分不清方向。他握了握拳。明天,他会去见沈照。他要看看,这个全城最会做买卖的人,是不是也站在那雾里,朝外头笑。
而此刻,沈照就在百物行后堂。他正把一包新到的冷香丸拆开,一粒粒排在灯下。灯焰极稳,像这小屋里最静的东西。他听见石头在门外说,唐九龄去了青松山,又回了城,刘震山被他劝住了。沈照“嗯”了一声。他把药丸排成三行,又一颗颗收回匣中。他心里想,这个唐九龄,倒是个麻烦。可用好了,也是个支点。他合上匣子,吹了灯。外头,青州城又浸进黑沉沉的夜里。风从他窗前过,像谁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沈照没去听。他知道,天一亮,这城里会来一个人。一个读过书、会看雾的人。而李豪,已经想好了该让那人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