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豪在六岁那年的秋天,从老槐树上摔了下来。
那段记忆他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天很蓝,树很高,他踩断了一根枯枝,天地猛地一翻。后脑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再睁开眼时,壳里装的已经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前世活了四十年、最后死在凌晨两点出租屋里的社畜。
他用了三天才把原主的记忆理清。大梁国,青州,李家。父亲李崇德,青州有名的绸缎药材商。两个哥哥,一个拜入天剑宗,一个进了玄刀门。唯独这个三少爷,体弱多病,性子又闷,被留在府里读书。原主爬树,是想要那槐树上刚长出来的鸟蛋。蛋没摸着,人没了。
李豪躺在拔步床上,望着头顶青蓝色的帐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前世他挤了半辈子地铁,最后死在电脑前。这一世,他以为能清闲点,结果差点在六岁这年,把自己交代在一棵树上。命这玩意儿,真是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
就在他醒来的当晚,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
【诸天武学签到系统绑定成功。签到周期:每日。签到奖励:积分+10。每月最后一日,自动进行一次保底抽奖,奖池分为下级、中级、上级、高级功法。神级功法需消耗8000积分单独抽取。系统奖励仅限武学类,其他物品一律不予提供。附带功能:武学灌顶,可将系统所得功法直接传授给他人,无损耗。】
那声音冷冰冰的,像前世公司打卡机的提示音。李豪在黑暗中睁着眼,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没有人回答。系统再没出过声。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在意识深处看见一个半透明的面板。面板中央只有一行字:
【当前积分:0】
他叹了口气。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那一年,李豪六岁。他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在这个世界,能活着,就别作死。他前世最会的,就是熬。熬过老板,熬过房东,熬过一年又一年看不见头的加班。如今,他也能熬。不就是每天签个到吗?十年、二十年,他签得起。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
青州的春天,来得总是很急。前几日还冷得人缩脖子,一进三月,风就暖了。城里城外的树争相抽了新芽。青石板路上落了层薄薄的柳絮,人走过时,便贴着鞋底打旋儿。李豪夹着书袋从学馆出来,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今年十六,个子在同年人里不算高,甚至还有些单薄。一张脸清秀,白得透出点病气。走在街上,谁见了都以为是个只会读书的弱书生。他走得不快,路上和卖糖人的老汉打了招呼,又和绸缎庄的孙掌柜道了句“生意兴隆”。孙掌柜笑呵呵地回他:“三少爷这是下学了?改天到铺里坐坐,给您看几匹新到的苏绸。”李豪笑道:“好说。等二叔回来,再一起去看。”他说完,慢悠悠地走了。孙掌柜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伙计低声说:“这李三少爷,真是个和气人。就是太文弱了,半点不像他那两个哥哥。”
李豪没听见这句话。即便听见了,他也不在意。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觉得他文弱。文弱,无害,没出息。多好。这十年,他就是靠着这份“没出息”,才一点点把根扎下去的。
回到李府,春桃已经等在院门口。她今年十八,早不是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了。见李豪回来,她忙迎上来,接过书袋,嗔道:“三少爷,您怎么又自己走回来?小五子不是跟着吗?”李豪道:“我在书铺多待了会儿,让他先回了。”春桃叹了口气,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道:“下回可不行。这段日子城西不太平,老爷都让护院加双岗了。”李豪“嗯”了一声,像没太往心里去。他心里却清楚,城西的“不太平”,早在三天前就开始了。只是那乱子,还没烧到明面上。
晚饭后,李豪回屋温书。他没点大灯,只燃了书案上那盏小油灯。外头,暮色已沉。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树影投在窗纸上,像几道极淡的墨。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翻开一册《孟子》。读了几行,便合上了。他心不在书上。
他打开系统面板。积分栏里的数字已经很久没让他心动过。他扫了一眼,便关掉。这十年,他几乎每晚都在这间屋里修炼。从最粗浅的《基础内功》,到中级的《纯阳心法》,再到几门他存着从不敢在人前用的武功。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六岁孩童的底子。可他仍把自己藏得极好。府中上下,无一人知晓。青州城上下,也无一人把李家三少爷与“武”字连在一起。
他正想着,后窗极轻地响了三下。
李豪没动。他知道那是石头。石头如今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平日里在城西米市巷一带当跑腿,替几家铺子送送货。实际上,他是李豪最早撒出去的眼睛。那三下是暗号,急事。李豪抬手,在油灯上虚拨了一下。灯影一晃,后窗开了条缝。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沈叔带话。宋莲生入城了。今晚要见您。”
李豪的眼神静了一瞬。他道:“哪儿?”那声音回:“老地方。”他点点头,窗又极轻地合上了。屋里复归安静。
宋莲生。这名字,李豪不陌生。青莲教的外事高手,专替教中办最棘手的差。此人心思极密,武功极高。沈照半年前去南边时,便与他有过一次照面。那时候,沈照还只是个在青州刚站稳脚跟的商客。宋莲生那时只问了沈照一句:“青州这地方,水可深?”沈照说:“不算深。只是凉快。”宋莲生当时笑了笑,没再说话。可李豪知道,这人迟早要来。因为他已经把青州的“风”,放到了南边去。青莲教不会无动于衷。
现在,宋莲生来了。
李豪吹灭了灯。屋内浸入黑暗。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抽出一柄极短的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刀身很薄,刀刃在暗中几乎看不清。他喜欢这种看不清。他把匕首重新压回枕下,然后坐下,慢慢脱了外衫。今夜,他只是李豪。那个要见宋莲生的人,是沈照。而他,得先让自己睡着。
躺在黑暗里,他听见院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风从城北吹来,带着河水和旧木的气息。他闭着眼,呼吸渐匀,像这世上最普通的少年,正沉入一场无梦的夜。
而在城东,百物行的后堂里,一点灯火,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