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谁在暗处（第1页）

宋莲生前脚刚进青州城，后脚李豪就知道了。

他正从学馆回来，走在兴文街上。小五子赶着马车在前头走，他走在后头，比平时慢了两步。就在那两步里，石头从一条小巷里钻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了他袖口。整个过程快得像风吹掉了一片叶子。李豪没停，步子也没变。他走到马车旁，故意咳嗽了两声，才上了车。小五子忙问：“三少爷，可是着凉了？”李豪摇摇头：“没事。风大。”

车里光线暗。他展开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两行字：“宋已入城。住城西樟木巷。昨夜去了百物行。今日去了旧货市、城西、城外青松山。”李豪把纸条揉在掌心，等车过了东大街，他才掀帘一角，把纸团弹进了路边的水沟。

宋莲生的动作比他预料的快。昨晚刚见完沈照，今日就跑了三个方向。这人是真在查，不是走过场。李豪靠在车壁上，慢慢想。宋莲生查百物行，是因为沈照露了“代理”这两个字。这半年来，李豪让沈照故意在江南放了些若有似无的线。为的就是将来青莲教进来时，能从这些线里找到“突破口”。现在，宋莲生已经咬住这个口子了。他查得越深，越会把青州城里的几家商号都卷进来。盐帮、永泰号、顺风脚行，一个都跑不了。到那时候，青州城的水就不只是浑了，是会开锅。

可光有商界还不够。宋莲生还得去查石破山。城西□□换主的事，青莲教迟早要知道。李豪不打算瞒。他甚至希望宋莲生早点把石破山也拉进局里。因为只有石破山入了局，吴捕头才会真正动起来。而吴捕头，是李豪要撬动府衙的最后一块砖。

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李豪下了车，又恢复成那副慢吞吞的模样。春桃迎出来，说二叔从江南寄了信来。李豪便去前堂给李崇德请安，顺带听了几句。李崇德把信念了，说蚕丝价钱涨了，二叔下月回来。李豪应了两句，又说起“城西最近不太平”，让李崇德派几个护院去铺子外头多转转。李崇德一听，觉得有道理，当即叫管家去安排。李豪从堂里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晚饭后，他照常回房温书。可他温的不是《孟子》。他把“杂记”摊在桌上，用一根极细的炭笔，在纸上补了几笔。那本子他从不让人碰。里面记的全是一些极短的字和符号，比如“宋，三查”“吴，疑”“石，西稳”“沈，南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走到窗边。

今夜，他得见沈照。

三更，沈照翻进了李府后墙。这一回，他没去书房，只隔着窗与李豪说了几句话。他低声道：“宋莲生昨日出城，去了青松观外。没上山。但看见了几个孩子在山道上练步。”李豪道：“那他是起了疑。枯木那边，明日会再收拾一遍。不能让他看见更多。”沈照点头，又道：“他今日去了城西。石头说，他盯着米市巷口一个擦鞋的孩子看了很久。”李豪“嗯”了一声。石头安排的人，还是露了。不过没关系。擦鞋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擦鞋。宋莲生再会看，也不能从一个擦鞋的眼里看出青松观的后山。李豪道：“你明天照常开门。他若再来，就给他看几样好货。别让他觉得你在防他。”沈照“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说。沈照走后，李豪仍站在窗边。夜风从城西来，带着点烟。他忽然想，宋莲生这趟，查得这么细，恐怕已经有些急了。青莲教放他出来，不会只让他“看看”。他们一定有所图。沈照若是饵，那他们想钓的，是更大的鱼。李豪觉得，那鱼也许就是沈照的货。又或者，是沈照在江南藏着的钱路。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让宋莲生太快得到。他得让宋莲生陷进去。让他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抓住沈照的把柄。等宋莲生真把“把柄”握在手里时，李豪会让他发现，那东西早就变成了一个套。一个连青莲教自己都脱不得的套。只是眼下，这套还没做齐。他需要一个人，来当这“把柄”的肚子。这人得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又和沈照有过节，还和青莲教能说上话的人。马东家不够。吴捕头不行。宋莲生自己？不。得是另一个。一个更蠢、更贪、更好控制的人。一个能让宋莲生放下戒心的人。

李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更夫的梆子从街口传来。二更了。他转过身，回到书案后坐下。他忽然想，自己这十六年，好像从没像今夜这样，觉得自己真像一个下棋的人。棋盘摆在青州城。棋子正一颗一颗往中间挤。棋子们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李豪的呼吸。

他吹了灯。外头的风轻轻推着窗，像在问：下一子，落哪儿？李豪没答。他翻身躺下，睡了。明早，他还要去学馆。还要坐在窗边，听周先生讲书。还要装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病书生。而青州城的地底下，他落下的子，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