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盐帮堂会（第1页）

城北盐帮总堂的堂会，定在子时。

刘震山把城里四个分堂的头目全召了回来。他坐在正堂那把宽大的黑漆椅上，身后是一幅盐帮开山祖的旧像。画像上的老人拄着一根扁担，眼神比活人还凶。堂中只点了四盏牛油灯，灯焰高大，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到墙上，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黑鬼。

人到齐了。刘震山没多说，只让何管事把这几日的事念了一遍。从城西两个兄弟失踪，到后门那四只布鞋，再到米市巷那场伏击、仓子起火。何管事念得极慢，声音像在报账。念完，堂下一片死寂。只有堂外北风拍着窗纸，像谁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刘震山站起来，走到堂中。他手里没拿刀。他背着手，绕着那四盏牛油灯慢慢走。走了两圈，才道：“石破山不还手。你们说，他是不敢，还是不想？”一个头目道：“他自然是怕了。咱们盐帮兄弟多，他石门堂才几个人？”另一个却道：“大哥，我瞧着他不是怕。他像在等。”刘震山停下，看那人一眼。那是他手下最年轻的分堂主，姓唐，读过几年书，说话总带点文气。刘震山道：“等什么？”唐堂主道：“等我们乱。我们越动手，越显得咱们不是东西。”刘震山哼了一声：“不是东西？这世道，谁又是什么好东西。”他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拔出一炷香，在灯上点着，插回去。烟直直升起，像根白色的手指。

“明日，我去见石破山。”刘震山说。满堂哗然。有人要劝，被刘震山一摆手堵了回去：“你们别动。我一个人去。在城外，不在城里。我要看看，这个石破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堂下没人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候，后门忽然被人拍响。极急。像铁掌。何管事跑去开门，外头跌进来一个小卒，浑身泥水，脸上还带着血。他伏在地上，喘着气道：“帮主，城北渡口……咱们三号仓让人烧了！”刘震山脸色骤变：“谁干的？”那小卒道：“没看清。只瞧见几个黑影，往城外去了。像往青松山方向。”堂中又静下来。那柱刚点着的香，香灰“啪”地断了一截，掉在供桌上。

刘震山慢慢转过头，盯着那幅祖师像。他眼里的火，终于烧了起来。他说：“好。好得很。”他不再说“明日”。他道：“现在。都跟我去青松山。”

李豪是在三更后知道这消息的。石头跑得气都喘不匀，说盐帮的人已经出了北门。刘震山亲自带队，五六十号人，全拿着家伙。李豪当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册旧书。他听完，没动。他料到刘震山会动，却没料到他动得这样快，还绕开了城西。青松山。那地方是枯木道人的壳，是李豪最不能让人靠近的根。刘震山这一去，若真上了山，枯木道人的身份未必会破，可后山那些孩子、那十几间土屋、那些木桩与竹篱，全得露出来。李豪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极黑，风从北边来，把后院的槐树吹得哗哗响。他低声道：“石头，你回去。让苏茂去城外给老道送信。不用多，就说‘盐帮上山’四个字。”石头点了个头，正要走，李豪又叫住他：“再补一句。就说，把道观的门打开。”石头一愣，见李豪面色极静，便没多问，猫着腰翻墙去了。

李豪重又坐下。他慢慢把那册旧书合上。盐帮五六十号人，枯木道人一个老道。门若关着，他们必会砸门。砸门不成，就烧观。这门一开，人反倒会犹豫。一个深山老道，半夜大开观门，不是有恃无恐，就是真的一无所有。刘震山不是傻子。他见了那开着的门，会先派人进去探。一探，便知观里只有老人和几个孩子。一群大男人，若对一个老道和几个孤儿动刀，传出去，盐帮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李豪这一手，是用刘震山最在乎的“脸面”去堵他的刀。

可光这样，还不够。刘震山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他若在山上找不到人，说不定会让人放火烧山。枯木道人再能藏，也藏不住那后山十几间屋子。所以，李豪得让另一件事，在半路上把刘震山拽回去。

他让石头再传一道信。给石破山。让石破山派人去城北，烧盐帮总堂的后门。不是真烧。只在后巷堆些湿草，用烟熏。烟一起，更夫必会敲锣。刘震山的人还没到青松山，就会听说家里出了事。他是回，还是不回？回，则今夜之事泄了气。不回，则老巢难保。以刘震山的性子，他必回。而且会回得极快。

李豪把该布的布完，重新闭上眼睛。他在等。等第一声更锣从城北方向响起。那声音会像一根针，把刘震山这头刚冲出笼的野牛，重新拽回他该待的地方。

时间极慢。李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上黑沉沉的，没有星。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像在替谁轻轻念着什么。忽然，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锣响。接着，第二声。那锣声又急又碎，像惊弓之鸟扑腾着翅膀，从城北一路往北窜去。

李豪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成了。

刘震山一定会回来。他会更恨。恨到骨子里。而宋莲生和吴捕头，会从这声锣里，听见一个帮派的惊惶，也会听见一个老道观门大开的从容。他们会把这些声音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更大的影子。那影子不沈照，也不是石破山。是另一个。他们以为那就是幕后之人。

李豪站起身，走到床前。天快亮了。他睡下时，外头的风已经小了。那声锣响，像还在他耳里荡。一下，一下，像在数着谁该醒来，谁该继续装睡。而他，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