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满月还有三天的时候,洪逾问霍方舟:"渡魂……到底要准备什么?"
他们站在忘川渡的江边。雾照旧浓着,江水在雾下无声地流。霍方舟望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渡魂要三样东西。一个愿意走的魂,一条能过河的路,一盏灯。"
"灯?"
"魂看不见路。"霍方舟说,"它们困在雾里太久了,眼前只有雾。渡魂人要执一盏灯,让它们看见灯焰照出来的那条路——它们顺着光走,才能过河。"
他顿了顿:"灯灭了,路就断了。渡魂人手里的灯,不能灭。"
洪逾看着自己的手,想象着自己执一盏灯、站在雾里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虚。他活了二十二年,连蜡烛都没正经点过几回——上回点蜡烛还是孤儿院停电,他举着蜡烛在走廊里走,被自己影子吓得差点摔一跤。就他这样的,要去给一百多个魂点灯引路?他问:"那灯呢?上哪儿找灯?"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截断碑,目光深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临江老辈人说,渡口原来有一盏灯。灯挂在船头,掌灯的人撑着船,一趟一趟地送魂过河。后来掌灯的人走了,灯就灭了。"他顿了顿,"有人说,那盏灯跟着她一起走了;也有人说,灯还在渡口,只是没人找得到。"
洪逾蹲下来,盯着那截断碑。碑上"灯不熄"三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指尖抚过那道刻痕时看见的残影——那个提着灯的身影,走进雾里,再也没回来。
他伸出手,指尖再一次触上那道刻痕。
"霍方舟。"他说,"我觉得……灯还在这儿。"
他闭上眼,放开了灵识。
灵识像一缕丝线,从他眉心探出去,贴着断碑的基座,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碑下的土很冷,冷得像埋着什么沉睡了百年的东西。他的灵识穿过泥土,穿过碎石,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金属的。圆润的。凉的。
洪逾猛地睁开眼:"下面有东西。"
他们花了半个钟头,把断碑基座下的土刨开。铁锹铲到一半,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霍方舟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灯盏。
灯盏不大,约莫一拃高,铜身已经生出厚厚的铜绿,像是被埋了很多很多年。灯盏里残着半截枯朽的灯芯,灯芯上凝着一层黑褐色的旧渍——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灯油。
洪逾把灯盏捧出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泥土。铜灯在他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睡了很久、终于被吵醒的旧梦。他捧着它,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埋在地下少说一百年,出土第一件事不是送博物馆,是先被他一个写代码的揣兜里——婉清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木牌里跳出来骂他不尊重文物?
他忽然觉得,灯盏的铜身,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
"这灯……"他抬头看霍方舟,"是渡口那盏吗?"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灯盏,翻过来看了看。灯盏底部,刻着两个极浅的字,被铜锈糊住大半,他用手掌擦了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像是两个小篆。他不认识,洪逾也不认识。可霍方舟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灯盏轻轻放回洪逾手里,声音低低的:"收好它。这灯……该是你来点的。"
洪逾一愣:"你怎么知道?"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望着雾里的江面,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霍家祖训里提过,渡口的灯,认得点灯的人。"
"认……什么?"洪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灯盏,"它就一铜疙瘩,还认人?"
"灯认的不是手,是气。"霍方舟道,"渡魂人渡魂,靠的是引渡之力。那力平时是收着的,藏在血脉里,连你自己都使不出来;可灯是渡魂人的职凭——渡魂人执了灯,灯焰照见的路,魂才肯走。灯不认法力,认人。它认得掌灯一脉的气。"他顿了顿,"婉清的木牌认得你,是因为你身上的气;这盏灯认你,也是同一股气。你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谁——灯知道。"
洪逾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嘀咕:"……说得我跟什么天选之人似的。我就一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渡魂人,也是渡魂人。"霍方舟道,"灯都认了,你自己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