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饿鬼（第1页）

满月渡魂之后，临江的雾，悄悄地薄了一层。

洪逾起初没察觉。是雾柳苑楼道的住户们先发现的——那些贴着墙根、脸朝着墙的身影，最近少了好几个。门卫大爷说最近夜里小区安静多了，以前总觉得楼道里阴恻恻的，如今倒像是敞亮了些。

洪逾没说话。他知道那些身影去了哪里。

忘川渡那盏灯，还亮着。

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绕到江边那条路远远望一眼——渡口那簇金色的灯火，白天看不见，夜里却清清楚楚，在雾里温温地亮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心跳。他看见过有影子顺着光路走，一个，两个，走得安安静静，像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偷偷地高兴。好像他在这个城市，终于不只是个写代码的。他有时候站在江边，看着那些影子走远，会忍不住想：要是那老太太也能找着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雾城里，她那盏灯笼，找着亮的地方了没。

渡魂后的第三天傍晚，洪逾下班路过便利店，被赵小满堵了个正着。

赵小满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脸"总算逮着你了"的表情："大哥！你可算下班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你等我干什么？"洪逾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妈的事我记着呢——这不是最近忙吗，等我忙完这阵就去。"

"我妈的事不急！"赵小满摆手，"大哥，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城南那边，出事了。"

洪逾心里一动："城南？"

"城南老改造区那边，这两天不对劲。"赵小满压低声音，"我们那片的魂都在传——那边雾里飘着一股味儿，说不上来，就是……饿。好几个魂说，路过那边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盯得他们发毛。有个胆小的，为了绕开那边，多走了三条街。"他挠了挠头，"大哥，你见多识广——你说，是不是那边有什么脏东西？"

洪逾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也说不上来。雾城的魂他见多了——遗憾的、执念的、等着的，都有，可赵小满说的这种"饿"的味儿，他没见过。他想了想，说："你们躲着那边点。最近别往城南去。"

"得嘞！"赵小满应得干脆，又凑近一点，神神秘秘地说，"大哥，还有个事儿——那天晚上，我远远看见你跟那位霍老师站在楼下。他看你的眼神——"

洪逾心里一慌："什么眼神？他看谁不都那样，跟看文物似的！"

"文物？"赵小满摇头，"我看过他在博物馆门口看文物——不是那样的。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赵小满努力措辞，最后憋出一句，"是亮的。像赶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一盏灯。"

洪逾："……"

他僵在便利店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等他回过神，赵小满已经溜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雾里的："大哥你脸红了！魂都看得见！"

洪逾站在暮色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在心里骂了一句：洪逾，你脸红个什么劲！一个鬼说的话你也信！——可他骂完，耳朵还是烫的。他站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压下去，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城南那片"饿"的味儿，会在两天后的夜里，找上他自己。

洪逾上班的公司最近在赶一个项目，连着加了三天班。第三天晚上，他改完最后一个bug，从工位上站起来，腰酸背痛，一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檬早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白晃晃的，窗外雾色沉沉。

洪逾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夜风一吹，困意散了大半。他站在公司楼下，看了看手机地图——回雾柳苑有两条路，一条绕大路，多走二十分钟；一条穿过城南那片老改造区，近一半。

城南老改造区，临江出了名的"烂尾地"。十年前说要拆迁重建，拆了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了，留下一片围挡围着的废墟，半截楼房、荒草地、废弃工地，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鬼影子不见一个。

洪逾看了看那条近路，又看了看时间，还是拐了进去。

他想，他一个能看见鬼的人，还怕走夜路不成——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赶紧"呸呸呸"了三声。这种flag不能立。他一个见鬼专业户，最清楚这种话的下场：一般说完这话的人，当晚都得遇上点什么。

城南改造区的夜里，比他想的还要静。围挡锈迹斑斑，上面喷着褪色的广告："雾汇置业，筑梦临江"。洪逾扫了一眼，没在意。他沿着工地边的小路快步走着，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雾在这里，比别处浓。

洪逾起初没在意——雾城哪里都雾大。可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塑料，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湿的腥气。

他皱起眉。这味道不对。他见过的那些魂，身上是香烛味、潮气味、旧衣裳味，带着遗憾和怅惘，说白了，是"念旧"的味儿。可这股腥气不一样，它是"饿"的味儿——像什么东西饿了很久，饿到把空气都咬出了牙印。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在那片寂静深处，他听见了一种极细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着什么。

洪逾的后背，一下子窜起一层冷汗。我靠。他心里骂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反而加快——他见过很多魂，二十二年来，各种模样的执念都见过，有遗憾的、有等待的、有哭的、有笑的，可从没见过这种声音。那种咀嚼声太实在了，带着一种贪婪的、饿极了的质感，不像魂在说话，像什么东西在"吃"。吃，懂吗？魂是不会"吃"的，魂只会"等"。

他握紧手机，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片区域。可他走了没几步，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雾里，工地的围挡缺口处，蹲着一个东西。

它蹲在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旁边，低着头，正一口一口地啃着那团雾气。它的轮廓模糊，像是雾凝成的，灰黑色，瘦得脱了形，四肢细长，脊背弓起，像一只饿极了的、巨大的螳螂。它没有脸——它的头部是一团混沌的灰雾，只有两个深陷的空洞，朝着洪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