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局的保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老王在门口等着他们,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见了霍方舟像见了救星:"霍老师,你可算来了。那镜子邪性得很,我们局里三个小伙子碰过,连着做了三天噩梦,现在没人敢挨它。"
霍方舟"嗯"了一声:"东西呢?"
"里面,锁着。"老王推开门,领着他们往里走,"按你说的,没敢让人再碰。装它的盒子都用黄布裹了三层。"
保管室不大,四面铁柜,正中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只木盒,黄布裹着,系着绳结。老王在门口站住:"我就不进去了。那东西……我站这儿都发毛。"
洪逾在心里嘀咕:您站门口都发毛,我一会儿还得伸手摸它——您说我这算不算工伤?回头得跟公司申请个"灵异事件出差补贴",就是不知道报销单上"事由"一栏该写什么。
霍方舟走到桌前,解开绳结,掀开黄布,打开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面铜镜。
洪逾隔着几步,先看见的是一团极淡的、几乎融在灯光里的雾气,沉甸甸地笼在盒口——那雾气的颜色,和他前天在民俗展那只香炉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紧,又往前走了两步。
铜镜不大,约莫一掌半,镜背的纹路繁复精致,铸着缠枝花叶和云纹,正中是一只衔着长尾的鸾鸟。镜面朝上,在保管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沉旧的光。
洪逾盯着那面镜子,忽然觉得,那层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他。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洪逾,你就是碰一下,碰完就完事。你连渡口的灯都点过了,还怕一面镜子?——可他的手心还是开始出汗。
"我碰一下。"他说。
霍方舟看了他一眼:"小心。"
洪逾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上镜面。
指尖触到铜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后脑。我靠!他眼前猛地一花——保管室的灯光、铁柜、木盒全都扭曲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浓稠的黑暗。
黑暗深处,蜷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样式极古的衣裳,长发散落,蜷在黑暗里,像一片被遗忘在箱底的旧绸缎。她不知道蜷了多久——久到她周身的气息都已经和黑暗融在了一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秀致的脸。
隔着四百年的光阴,她抬起眼,看见了洪逾。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洪逾听不见声音,却读懂了她的话——
"……又来了一个看得见的人。"
她的眼神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燃过太多次的灰烬,连期待都不敢用力了。她张了张嘴,这一次,洪逾恍惚听见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来:
"告诉他们……镜子,要碎了。"
洪逾猛地收回手。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铁柜,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保管室的灯光重新亮回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摸之前不是做好心理建设了吗?建设哪去了?全塌了是吧?
霍方舟扶住他的胳膊:"看见什么了?"
洪逾喘了几口气,声音发哑:"……镜子里,封着一个魂。很老——明代装束,是个女子。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多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她说,镜子要碎了。"
保管室里安静下来。灯光白晃晃的,照得那面铜镜的镜面幽幽发亮。霍方舟看着镜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盗掘团伙交代,这面镜子是从临江下游一座明代的墓里起出来的。墓主身份还没查清,但——"他顿了顿,指了指镜背的纹路,"你仔细看这纹路。"
洪逾凑近。镜背的缠枝纹和云纹之间,仔细看,隐约有几道笔画与周围格格不入,扭曲细长,若不留意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那几道纹路,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这个纹路。在霍方舟书房的拓片上,在城南工地那个被凿掉的阵上。四百年前的铜镜,四百年后的工地——隔了四百年,用的是同一家的手法。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声音有点抖:
"这是……养煞阵的纹?"
"像。"霍方舟道,"不完全一样,但路数是同一家的。"
洪逾心里一片冰凉。他转头看着那面镜子——四百年前的明代,有人用养煞阵的手法,把一个女子封进了镜子里。而四百年后,城南的工地里,又有人用同样的路数养煞。
这中间,隔着四百年的传承没有断过。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什么邪门玩意儿,祖传的手艺,传了四百年,就为了把活人封进镜子里?
"那这个盗掘团伙……"洪逾问,"他们的货,一般流去哪?"
老王在门口接话,声音闷闷的:"查着呢。这种货,本地黑市收的人就那么几个,我们正在摸。"他没明说,但洪逾和霍方舟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