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方舟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到临江的。
消息是十点发来的:"到临江了。二十分钟到巷口。"
洪逾当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盯着电视里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发呆。他看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玄关,他又折回来,对着穿衣镜理了理头发——刚洗完澡,头发有点翘,他拿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放弃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只是去巷口接个人,不是去相亲。你紧张个什么劲?
可他出门的时候,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雾城的夜,雾照旧浓着。巷口那盏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洪逾缩着脖子站在灯下,把手揣进兜里,望着巷口的方向。夜风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后悔没把霍方舟那件外套穿出来。
一辆车从雾里驶出来,车灯由远及近,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霍方舟下车,拎着那只黑色的旧行李箱。他看见路灯下站着的洪逾,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洪逾两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夜里赶路的沙哑:"你怎么出来了?"
"接你啊。"洪逾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是说了,到巷口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说的是打电话。"霍方舟道,"不是让你站在这儿吹风。"
"那有什么区别?"洪逾嘴硬,"我站这儿等,跟接到电话再出来,不都是接?"
霍方舟没有接话。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洪逾——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鼻尖有点红,明显是冻的。他看了两秒,放下行李箱,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洪逾肩上。
洪逾一愣:"你——你自己穿着啊!你刚下——"
"车上开着暖气,不冷。"霍方舟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你站了多久了?"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没站多久"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他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他闷声道:"……没多久。"
霍方舟没戳穿他。他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吧,回家。"
"哦。"洪逾裹着他的外套,跟在他身后。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裹着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旧书页气息。他低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米八五的个子,在雾里也走得笔直,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低低的响。他忽然觉得,这条他一个人走了好几天的巷子,好像一下子没那么长了。
回了家,洪逾把灯全打开,又煮了壶水。霍方舟脱了外套,先去检查了门框上的符纸——完好;又上二楼,检查了书房的窗户和书架第三层那面镜子——黄布裹着,封条完好。他站在书架前,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才转身下楼。
洪逾把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镜子没事吧?"
"没事。"霍方舟坐下来,端起水杯,"封还在。"
洪逾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的细节说了——门铃响了三次,每次开门都没人,符纸没有反应,后半夜锁舌"咔哒"响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他说完,补了一句:"赵小满说,那晚有个人在巷子口,对着咱们家门举了半天手机。他说那人身上……冷得让魂都不舒服。"
霍方舟握着水杯,没有立刻接话。水汽在他面前缓缓升腾,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我让老王调一下巷口的天网。"
洪逾点点头,又觉得有点不踏实:"你说……那人是不是冲我来的?还是冲镜子来的?"
霍方舟抬起眼看他:"都一样。"他顿了顿,"冲你来的,和冲镜子来的,是同一拨人。"
洪逾心里一紧。他想起民俗展上那只笼着灰雾的香炉,想起陆闻舟腕上那串乌沉沉的珠子,没有说话。
那晚,洪逾睡得格外沉。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霍方舟还没睡,在灯下翻他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一叠资料。他翻了个身,闻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气息,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霍方舟把一叠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省馆的旧档。"他说,"我托朋友翻的。万历三十八年,临江府刑房存了一份结案卷宗,说是妖邪案。"
洪逾凑过去。卷宗是文言写的,字迹模糊,霍方舟已经用便签纸把关键段落翻译成了白话,贴在复印件边上。洪逾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万历三十八年秋,临江府有民妇"谢氏",年方十五,以妖术惑乱乡里……府衙奉上命缉拿……其父谢世安,原任本府仓大使,因亏空钱粮获罪下狱,家产籍没……谢氏系狱后,有术士自荐,称能以镜镇其妖气……遂以铜镜封之,埋于城南土中……
洪逾看到"城南"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指着那行字问:"城南?"
"嗯。"霍方舟道,"万历年间埋的,就在现在城南改造区那一带。四百年前,那里是一片荒地。"他顿了顿,"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以妖术惑乱乡里,连个像样的证词都没有;她爹亏空钱粮,也是说拿下就拿下。更像是有人要整她爹,顺手把她也收拾了。"
洪逾盯着卷宗上"谢氏"两个字,想起镜子里那个蜷在黑暗中的身影。十五岁。她被封进镜子里的时候,才十五岁。他哑着嗓子问:"那她爹……后来呢?"
"卷宗上没写。"霍方舟道,"万历三十八年的案子,那一年临江府换了三任知府,乱得很。谢世安下狱后是判了斩还是流放,案卷里含糊其辞——多半是没熬到判决,就死在狱里了。"
洪逾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卷宗上那行"以铜镜封之,埋于城南土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安了个"妖邪"的罪名,封进镜子里,埋在地下——四百年。她爹冤死狱中,她被困镜中,谁也救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