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雾城的雾,又薄了。
像是连雾都记住了这个日子。黄昏时分,城里的雾便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到入夜时,天幕上露出一轮干干净净的月亮——比上一次还要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江面照得亮堂堂的。
洪逾站在霍宅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装着铜镜的木匣。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江水的气息。
霍方舟从屋里出来,拎着那盏擦得锃亮的铜灯——不是渡口那盏,是霍家收藏的另一盏。他走到洪逾身边,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木匣,道:"走吧。"
赵小满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蹲在老槐树底下,见两人出来,兴奋地直起身,又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像个去看庙会的小孩子。
忘川渡到了。
渡口的石阶在月光下露出一段湿漉漉的轮廓,一级一级,延伸到水里。那盏铜灯还立在石阶上——灯焰小小的,金色的,在江风里稳稳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灯座边干干净净,显然每天都有人来照看。
洪逾在灯前蹲下,把木匣放在石阶上,打开。他取出那面铜镜,放在灯焰旁。镜面在月光与灯焰的交叠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流动的光。
他转头看霍方舟:"准备好了吗?"
霍方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执着一盏灯,点了点头:"子时快到了。你进去,我守在镜外。那煞要是跟着她出来——"他顿了顿,"我来镇。"
洪逾深吸一口气,指尖触上镜面。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让灵识顺着指尖流出去,同时开口,哼起了那支曲子。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还带着这几天生病留下的沙哑,可他哼得很稳,一个字都没有走调——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调子,是他和婉娘隔着一扇门合过无数遍的调子。
镜面泛起涟漪。黑暗在他眼前铺开,可这一次,他没有害怕。他顺着那支曲子的声线,一步一步,走进黑暗深处。
婉娘蜷在最深处。她的身影比上一次更淡了,像是随时会融进黑暗里。可她的嘴唇还在翕动——那支曲子,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间流出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洪逾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婉娘。"他说,"满月了。我来接你了。"
婉娘缓缓睁开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光,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来了。"
"我来了。"洪逾握紧她的手,"我说过,我说话算话。走——我带你出去。"
他拉着她站起来。黑暗开始剧烈地涌动——那些黏稠的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想要把她拽回去。婉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别停。"洪逾攥着她的手,"哼曲子!跟我一起哼!"
他大声哼起了那支曲子。跑调,沙哑,可响亮——像是要把这四百年的黑暗都震碎。婉娘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她张开嘴,跟着他的调子,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亮起来,像是四百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汇进了这一支曲子里。
两股声音在黑暗里汇合。一高一低,一清一哑,却唱着同一支歌。那些扑过来的煞雾在曲声中顿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洪逾拉着婉娘,一步一步,向光明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煞在挣扎,在咆哮,想要追上来——可那支曲子像一道墙,把它们挡在了身后。他拉着她,穿过层层黑暗,终于——
镜面破开。
月光涌进来。洪逾感觉自己像从深水里浮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渡口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里,握着一只冰凉的手。
婉娘站在他面前。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单薄的身影——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旧式的素衣,长发散落,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站在渡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江水、月光、雾、那盏金色的灯。四百年了。她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就是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