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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第1页)

离满月还有九天。

霍方舟说,渡魂前要备课。备课的第一课,不在渡口,在老柳桥。

老柳桥在临江下游,一座建于民国年间的石桥,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石栏上坐着四只风化的石狮子,有一只缺了半个脑袋。桥下江水悠悠,两岸垂柳依依,黄昏时分,夕阳把桥影拉得很长,落在水面上,像一道金色的旧伤疤。

洪逾跟着霍方舟走到桥头时,太阳正往西沉。

"看见了吗?"霍方舟问。

洪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头西侧,柳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半透明,正踮着脚,往桥那头张望。它张望的样子很认真,像每天傍晚都来,像已经来了很多很多年。

"它每天都来?"洪逾问。

"每天傍晚五点来,九点走。"霍方舟说,"风雨无阻,来了快四十年了。"

洪逾心里一紧:"它等什么?"

"等它儿子放学。"霍方舟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它死那年,儿子九岁,在桥那头的小学念书。它每天傍晚来桥头接儿子回家。有一天,它来接儿子,路上被车撞了——"他顿了顿,"死后,它就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它只记得,每天傍晚五点,要到桥头来,接儿子放学。"

洪逾站在桥头,看着那个在柳树下张望的身影,喉头有些发紧。四十年。一个父亲,在桥头等一个九岁的孩子放学,等了四十年。他在心里骂自己:你紧张什么,你平时看见魂躲都来不及,今天怎么还主动凑上来了?——可他知道为什么。他躲了二十二年,霍方舟说"别躲了"。他要是再躲,他跟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娘娘,又有什么区别?

"它儿子呢?"他哑着嗓子问。

"长大了,搬走了。"霍方舟说,"四十年前就搬走了。"

洪逾沉默了很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桥下的江水被染成一片碎金。那个佝偻的身影还在张望,踮着脚,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等到答案的疑问句。

"我该……怎么做?"他问。

"走过去。"霍方舟说,"别躲了。"

洪逾一愣。

他活了二十二年,装瞎装了二十二年。看见魂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第二反应是加快脚步,第三反应是假装自己是个聋的瞎的、与它们毫无关系的活人。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主动走向过一个魂。

他站在桥头,脚像生了根。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洪逾,你就当它是个人,一个普通的老头儿,在桥头等儿子,你过去问个路——对,问路,你过去问问他菜市场怎么走,问完就走。你能行的。你一个敢跟鬼老太太搭电梯的人,你还怕个老头?

"先别过去。"霍方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逾回头看他:"啊?"

"渡魂人接魂,靠的不是嘴。"霍方舟道,"你走过去,跟它说大爷你好——它听得见,可它认不出你。眼睛看见的魂,是隔着玻璃看的;要让魂认出你来,你得先把灵识放出去。"他走到洪逾身边,"闭眼。"

"……闭眼?"洪逾莫名其妙,"闭眼我更看不见了!"

"你本来也不是用眼睛看它们的。"霍方舟道,"你是天生通阴阳——魂站在你三步之内,你不用看也知道那儿有人,对不对?那是你的灵识在替你感知。只是你二十二年都用眼睛去看,把灵识忘了。"他顿了顿,"现在,闭眼。别用眼睛。想想你平时感觉到它们时的那个劲——把它放出去,放得比眼睛更远。"

洪逾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他试着去"感觉"——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桥下的水声和风声。他皱起眉,正要睁眼说"不行",忽然,他感觉到了——他闭着眼,可他知道,三步外站着那个老魂;他还感觉到,桥墩下的阴影里缩着另一个更淡的轮廓;柳树根底下有一个;桥下水面上,还有一个极模糊的、几乎融进暮色里的影子。他以前用眼睛"看见"它们,是看见一个个清晰的轮廓;可此刻闭着眼,他感觉到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安静的"存在"——它们蜷在桥的每一个角落里,像夜里栖在电线上的鸟。

洪逾猛地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好多。"

"嗯。"霍方舟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它们一直都在。老柳桥建成快一百年了,桥上走过多少人,桥下就聚过多少放不下的念想。"他顿了顿,"你以前只用眼睛看,看一个是一个;现在你肯放灵识了,才知道这桥上有多少。害怕吗?"

洪逾咽了口唾沫:"……有点。"

"怕就对了。"霍方舟道,"怕,才记得住自己是渡魂人——你接得住多少,就得担得起多少。"他退后半步,"现在,走过去。用你的灵识扶着它,再跟它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桥头西侧那棵老柳树。

老魂还在张望,没有察觉他的靠近。洪逾走到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句"大爷"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出口时,声音有点哑:

"……大爷。"

老魂没反应,还在张望。

"大爷。"洪逾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您等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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