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源四十年春末青石镇
鸡还没打鸣,十六岁的谢小墨已经担着山泉水走了下来,不是她起得早,而是鸡叫得晚。青石镇这舒坦的生活,让鸡都懒得早起打鸣。没过一会儿,东街头便飘出了袅袅青烟。谢小墨开始准备中午要端出的汤了。这汤铺,只要一开铺,就没断过客。东边来的,都要从这儿过,闻到香气,自然要尝一尝。
谢小墨将最后一捆柴火塞进灶膛,横着手抹了额头上的汗。她长得不高,皮肤也不光滑,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一看就是那种很有精神劲的利落小姑娘。灶台上的大锅里,乳白色的骨汤正冒着泡,猪骨、鸡架、几味山中寻来的草药,在锅里翻转。
晌午时分,谢小墨搭好桌凳,准备迎客。春末的太阳有些刺眼,谢小墨又将桌凳挪了一点。
“小墨啊,今天的汤头闻着更香了!”隔壁鞋铺的张大叔探出头来,鼻子使劲嗅了嗅。
谢小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张叔,这第一碗马上端给您!”
“别别别,小叶今日比我早来一步,我们乡里乡亲的,不着急这一会儿。”张大叔并未走过来,继续说到:“待会我先给林医师送一碗过去,前些天请他帮忙捎给我女儿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感谢他。”
“林医师从东林镇回来了吗?早上我没看见他。”小墨回应到。
“我刚见他背着背篓回来了,多半又是一大早出去采药的。”张大叔继续说。
“那待会儿也帮我带一点小酒给他,前些天他帮我父亲看腿,看到很晚。”谢小墨边说边舀了碗汤。
谢小墨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白衣少年面前,“小心烫,饼马上就烙好。”
少年不紧不慢地端起汤碗,吹了吹汤面,浅浅地喝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下肚后有种全身活了过来的感觉。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早许多,吃完后,赶紧带些回去给家里的婆婆。
谢小墨见他用餐快结束时,已经备好了他要带走的汤、饼。
他是汤铺的常客,但很少看到他和人聊天。约莫十七八岁,住在附近的旧屋里,与耳背的张婆婆相依为命。镇上人只知道他替人抄书,字写得极好,偶尔还帮人写书信、拟契书,换几个铜板买纸墨。但没人知晓,他抄书从不用灯烛校准,只需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就能把一行字写得横平竖直。
平日他总在午后最冷清的时候来,独自坐在边上,一碗汤,一块饼,吃完会带一份同样的吃食走。镇上人都叫他“小叶”,只道是外乡逃难来的孤儿,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谢小墨偶尔给他多加一勺汤,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谢过。
这是谢小墨独立撑起这个汤铺的第三年,前两年多亏大伯娘帮忙,才让谢小墨有机会把汤铺经营起来。三年前,她娘病逝,父亲谢永和在山上采药时摔断了腿,家里的重担便落在了这个才十三岁的姑娘肩上。即便最难的时候,谢小墨也没有抱怨。大伯谢永震更是二话不说,替她爹垫了半年的药钱;大伯娘王氏一人照顾着这一大家人的饮食;堂姐谢婉每天练完武,都会来帮她洗碗扫地,忙到天黑才回家。
汤铺能撑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她用娘留下的菜谱,加上自己琢磨的做法,还有大伯一家的支持,才让这汤铺有了今日的模样。
铺子不大,两张稍旧的方桌,八条不配套的长凳,一口有岁月痕迹的大锅,以及修修补补的灶台,灶台上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瓦罐以及烙饼的工具,旁边有点小酒,便是汤铺全貌。
就这么个地方,每天板凳就没清闲过,镇上人都知道,谢小墨家的汤不一般。喝了她的汤,夜里睡觉都觉得心安,第二天起来清清爽爽。有老人说,这丫头怕是有“福气”,做的吃食能养人梦源。谢小墨只是埋头擦桌子,笑笑。她才不在乎什么梦源不梦源的,只知道客人满意,她就能多挣几个铜板,让生活更好。
谢小墨抬眼看向街西头。这个时辰,堂姐怕不是要从武馆过来了。
正想着,一道青色身影已出现在青石板上的米铺前。十八岁的谢婉一身素净长裙,腰间系着条鹅黄色腰带,衬得皮肤越发白皙。她手里拎着个食盒,步履轻盈,引得街上几个年轻小伙低头斜看。
“小墨,你大伯娘新学的秘制肉包子,趁热吃。”谢婉将食盒放在灶台边,顺手拿起抹布擦拭桌面。动作娴熟得很,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干脆。
谢小墨眼睛一亮:“大伯娘做的,肯定很好吃。”说着掀开食盒,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嘴巴里鼓鼓的。
谢婉无奈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渍:“看你这样子,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看着堂妹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不禁笑了笑。
谢家两姐妹一直很亲近,谢婉从小就把谢小墨当亲妹妹疼。镇上人都知道,谢家武馆的婉丫头和这个汤铺的墨丫头走得近,比亲姐妹还亲。谁家做了好吃的,谢婉头一个想到的是给谢小墨留一份;谁要是说谢小墨半句不是,谢婉能立马站出来教训人。
“对了,”谢婉压低声音,“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场景了。”
谢小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向谢婉。她知道堂姐说的是什么。最近三个月,她每隔几天就会做同一个梦:一片浓雾中,有块巨大的绿色晶石发出微弱的光,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朝她招手。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精神好了,浑身还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