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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今悼昔念念在兹忍辱负重局中何从百感交集甘心情(第1页)

子丑之时,天地间被氤氲水汽与沉沉土气交织所包裹。那半封闭、充满潮湿感的密室中,史册堆叠如层峦山峰,无数层层秘辛困于其间。

林烬、林梦、陆乾三人只觉得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撕裂式的灼烧感蔓延身心、浓重的困意使得眼皮如同被千斤重的无行力量压着一般欲垂未垂。林烬看着身上崭新的蓝紫色戏服,刚换上的长靴,又看着被匆忙脱下,扔在一边的绛紫酒红底色、交织蓝绿幻光纱的礼袍,领口的血迹还刺目地扎着眼。

林烬紧皱眉头,下意识地触碰那件皱巴巴的礼袍领口还尚存殷红、又如毛刺球般尖锐炸开的血迹,一刹那,指尖的青冥雾气丝线颤巍巍起来。

林烬手一颤,下意识抓向礼袍领口的血迹上,一丝游离地刺挠感扑面而来,她赶忙转过身去,手指死死地扣住一本旧得掉皮的史册,翻开的那一面,隐约可见一些半剥落的字迹"林家景行、江岳等辈……使林家盛世光华多年…清悦、砚铮等辈,亦行天道、护太平之人…应千古流芳"

林烬只觉得这些看似稀松平常文字莫名地令人刺痛,青冥雾气扭曲地弥漫在整个密室间,史册残缺的页码间仿佛显出缠绕成一团乱麻的血色锈迹。林烬的牙关紧闭、发出咯滋咯滋的喑哑摩擦声,只觉得太阳穴再次酸胀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史册这页瞬间发出"刺拉"一声脆响,随后如天女散花般洒落在地,随后,是一记重重的震响。

但林烬似乎并没有一丝轻快之感,她的双目充满了狰狞的血丝,青冥雾气再次如针刺雨般飞旋乱舞,方才被甩落在地的史册,残缺的文字忽然开始扭曲、发出刺目如鬼火般的幽光,几个脖颈上血迹斑斑、面目可憎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林烬再次抓起染血的西域簪钗想掷退它们,却忽然下意识摸向锁骨间的蛇绕彼岸花纹样,那似梦似幻、却又历历在目的血影重重包围了林烬,眼见得幻影中几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被淹没。林烬几乎没有犹豫地抬手护住那几个面孔的方向,但又忽然感到一阵沉重血腥感,咬牙皱眉捂向脖颈,似乎还在反刍杀伐背后的无尽沉沦。那种明明心中尚存怜悯,却一次次被现实的残酷无情碾压,被一个又一个如潮水般一波未落、一波又起的局势推着走,纵使心如刀绞、也不得不狠下心来为护住重要的东西而痛下狠手。

林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烬,静得出奇的沉默中,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

林梦尽力压着心里不断涌上来的、对姐姐心性转变的复杂心绪,既受着姐妹情深、心有灵犀一点通,超越者血缘的那种羁绊,又痛心于亲眼见到她痛下杀手、从温和冷冽之人变为索人命的狠厉之人,也为这般选择背后的千思万虑、局势缚人亦逼人,不得不为了守住想守护的一切而做出让本心刺痛的事背后那无奈又心酸的力量慨叹不已。

而林梦作为妹妹,与林烬这个姐姐之间的羁绊与感情,是远不能被世俗以一句血脉之情轻描淡写地一笔勾勒的,林梦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一路向前陪着姐姐战斗,无论是并肩战斗时的默契配合、还是以明媚姿态为筚路蓝缕的艰深前路添一丝调剂人心的蜜糖,亦或是为当年尚且年幼、只因生性明媚如雀鸟的性情,却触到了宫内森严规矩的神经而遭非议的自己昭雪,她都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退后,或是瘫倒不动。

陆乾暂时将二胡倚靠在墙面,仍然有些警觉地环顾四方,忽然,在这静得出奇、就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又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潜滋暗长一般,陆乾手上的陈旧曲谱书,几乎是被他下意识地略过一系列宫廷雅乐谱集,停留在一夜明显是有些歪斜的手写谱上,上面的数处被人为涂改过的音符,在林烬弥漫的青冥雾气剥去伪饰之下,隐隐现出几个极其冷僻尖锐的音符。

陆乾扣紧二胡弓弦,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拉出那几个若隐若现的音符,然后,陆乾的思绪一下子如脱缰之马般飘飞,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流亡之时,连环的爆炸声让他心烦不已,陆乾伸手抓向虚空,却不受控地往回猛地抽了筋,在他父母在无尽杀戮中血溅五步、凝聚心血的曲谱一刹在弱肉强食间化成四散灰烬之时,竟隐约看到一个穿着沾染灰尘的红底龙纹圆领袍、面目有些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对着他父母倒下的地方,正幸灾乐祸地痴笑不已。

陆乾愤懑地举起二胡,狠命砸向那个红衣人影的方向,却抓空,只能怔怔地看着这个红衣人影如戏耍他一般、每次都在二胡即将砸中时游离。陆乾隐隐觉得,当年的曲绝谱亡,似乎并非史册上暗示的父母死守技艺,不屈服于弱肉强食、以身殉道那么简单,定有一股有些阴鸷、难以捉摸的力量,正藏在所谓"天命如此,只得顺命而为"这般看似冠冕堂皇、毋庸置疑的史书记载背后暗潮涌动般作崇。胸口那粉紫渐变、承载着林姝瑶留下"真才实学"理念的牡丹花虚影正若隐若现地展现出幽微的光芒,陆乾以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低语:"令尊…令堂…儿砸…定令汝俩沉冤昭雪、得以瞑目…"

青冥雾气的力量这才部分从曲谱书上缓缓移开,林烬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下陆乾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被自己甩落在地的史书,扯了扯戏服的袖口,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几乎从降生在这个世界起,就像是一个在戏台上扮演万千形色人物、随戏而动、常常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身在局中,看似光鲜亮丽,却身不由己的戏子一般,纵有一番真心炽烈而滚烫,却总是在重重世间迷网之中,不情不愿地以浮华的假相示众,而那些不经伪饰的真相,往往被人心如虎豹豺狼般、为了一己之利而当仁不让的重重诡计算计所掩埋,常年难与人说、不为人知,如同拥堵在心口的刺一样如鲠在喉。

青冥雾气随着戏服水袖飘荡,猛然凝成轮廓有些尖锐的彼岸花影,又迅速化为芙蓉花的形状,而林烬正有些手忙脚乱地疯狂翻找着记载自己的史册,好不容易翻到一本,却只见得少得可怜依稀有几行记载,诸如"林家长女林烬,虽性冷僻,却博学多才,有悔悟之心,年方十五便精通乐才,善读诫训,以一当十夺林家闺秀之科第",过往苦痛皆被湮灭,仿佛只有遵从所谓的"天命"、从不轻言苦痛才能流芳百世。

在一阵苦涩的酸痛感与沉痛之中,林烬指尖的青冥雾气先是摇摇欲坠地变淡发飘,又忽然疯狂加粗了一圈指向史书上"以一当十夺林家闺秀科第"那行字,周围的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起来,林烬瞬间感觉到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然后,她猛地捂着嘴巴后退了几步,眉头不断的上下抽动着,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只见得面前浮出一张玉质清雅的闺秀面容,那闺秀穿着清新纯朴的浅蓝绿纱袍,面若超尘脱俗之人,却是端坐在一架古琴前,被一众皇室之人层层包围着,如天之骄子一般受尽褒奖。

林烬手里紧紧攥着史册,心里有些陌生的奇怪感,她似乎已经好久都没有浸在这众星捧月的日子中了,早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林烬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猛然一挥戏服袖子,想打散幻影,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浅蓝绿纱袍女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攻击,猛然转过脸来,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情,林烬看着那女子的脸,竟与自己颇为相似,只是更加稚气,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林烬咬着牙关,心里猛地咒怨道"居高临下、得志一时又如何,人人皆为笼中鸟、局中棋,汝得志一时半会,终有骄兵必败、跌落尘埃之时!"

但那纱袍女子的幻影似乎对林烬的咒怨无动于衷,下一秒,竟变本加厉地发出野兽般癫狂的尖利笑音,林烬赶忙捂住耳朵,但仍然听到"定是汝忮忌之心发作,羡吾之光华而不得,失意之人自暴自毁罢了"这般话语涌入耳中,怎么也抹不去。

林烬抬起头,忽然又注意到那纱袍女子旁边,一众失意闺秀方才正自怨自艾,听到这番尖锐又狂妄的话语后,纷纷白眼纷飞、或是狼狈哭嚎。林烬扬起青冥雾气,发间显现出林汐??的海蓝宝簪影,扬起一波鱼池水与锦鲤,飞散的水雾颤巍巍地泼向蓝绿纱袍女子虚影的面部,以此与年少时得志一时就狂妄自大的自己了断,但奇怪的是,那蓝绿纱袍女子的虚影似乎顽固不堪,只是面部扭曲了一瞬,便又闪现在林烬背后的方向,猝不及防的推力让林烬一下子跌坐在地,刚才握着的史册摔皱在地上,然后,一股子像是要推向无尽深渊的力量让林烬下意识抓住另一册纸页发脆的史书,里面满是被涂改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林烬总感觉又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往事要历历在目了。

方才那蓝绿纱袍的女子幻影险些让林烬被"打回原形",回到几年前那虚妄的"众星捧月"之时,这次,她决不能让幻影再次得逞了,不然的话,千辛万苦积淀的潜滋暗长之力要就此毁于一旦了。

正当林烬抚着戏服袖口,刚松一口气之时,指尖的青冥雾气却忽然化作无数根飞针围着一朵花的样子,不断地缠绕着那发脆史书上满是涂抹的痕迹上,林烬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架古琴前,面前有曲谱文字如同蚂蚁飞影一般开始涣散,任她怎么努力看清都无济于事,这曲子与从前颇有相似之处,却像是加了什么难解药一般,怎么抚琴手都不听使唤地不断颤抖、岔音,之前众星捧月式围着她转的那些人一下子厌弃地别过头,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如同美梦幻灭。好不容易熬出一点儿苗头,化那些喑哑之音为异域之曲,想重振旗鼓,可再次登上台时,抚琴的手早已没有昔日的胜券在握,无力回天的感觉还是让众人低头离去,还伴着几阵"江郎才尽"的确痴笑与慨叹。

林烬刚缓过神来,那幻影再次吞没了史册,她一会儿跌坐在大堂,想尽办法打听考题却杳无音讯、曾经得志时热心帮助她的人早已尽数离开,只留她一人自生自灭,昔日的风采早己不再。

林烬猛地咬着牙,再次以刺骨之痛让自己从不可挽回的幻灭中苏醒,她再次扬起水袖,以四方转腕的姿态作控局辟道之姿,那顽固不散的幻象终在极尽努力下消散,但仍有沉疴旧疮尚存心底。

林烬知道,破局者的道路从来都不易,每走出的一步,都是与过去时间线上的那个自己做出撕扯式的告别与了断,亦是在无形之局中,越往前走,离从前的自己越来越远,但那些沉痛并不会就此消失,亦要学着在燃烧的余烬中获得新生。

转眼间,黎明破晓,最后一丝阴湿水土之气散尽之时,生发的木气便占领了天地间。

寅卯之时,林烬、林梦、陆乾这三个几乎一夜未睡之人,紧闭着双眼歇了三晌之后,只见得两道幽魂的身影,一道墨绿色、一道土黄色,逐渐飘向三人面前,是林寒梅、刘凤晓这两个以身挡毒的弃子小姐,化为幽魂,引领新生之人前行。

林烬与林梦并肩而行、陆乾紧随其后,随手抓起三件散落的灰蓝、灰黄、灰绿的粗布袍披在身上,沾了些灰抹向脸上与衣服上,顺着一个向上的密道,牵着绳子爬了上去。从今往后,他们便不再是体面的宫廷人,而是要放下身段与执念,自给自足生存资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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