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静静伫立在木桌前,望着下人们离去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玉佩的那道细小裂痕,脑内闪过那只蓝绿翠鸟血淋淋的折了翅膀,被树枝划伤后坠落的样子,她平静如水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怅然的泪光,苦笑了一下,一行清泪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脸颊流了下来,她没有去擦,那滴泪落到蓝绿纱袍的领口上,竟留下了一道彼岸花与破碎凤羽交织的深痕,她的鼻子轻轻抽动着,发出了极细微的声响,全身正在微微发颤,仿佛一尊光洁的玉雕从各处出现了许多细碎的裂痕一般..
时辰只过了半晌,另一间闺房里的林梦像是吹笛累了一般,她安静的坐在床前,胡乱地翻着地上散落的古书,忽然,书页无风自动一般,停在了一行整齐的楷书字上,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林梦方才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像被定住一般凝固了。
林梦虽然并不太懂这行字的释义,但只觉得心脏一下子被一股强烈的悲伤感紧紧攥住,豆大的泪珠从她圆溜溜的杏眼里滚落,沾湿了袖口。她的身子忍不住地颤抖个不停,但她仍然紧咬着嘴唇,生怕哭出声,吵醒正瘫倒在角落的宋氏。
林梦颤抖着站起身来,一边擦泪,一边在窗边用余光去看姐姐。只见得隔壁闺房正在垂泪的林烬,好像感觉到林梦的目光一般,头稍微侧过去了一点,这一瞬间,奇异的事发生了,只见得林烬闺房中的玉兔雕塑折射出的虹光,透过林烬的泪光与腰间的玉佩折射,穿过那道小孔,一下子投射到林梦的眼前与桃花扇上。
一刹那,所有的光汇聚一堂,有些揉皱,充满各种反复涂改痕迹的《茉莉花》曲谱,荷包不起眼位置的彼岸花图腾闪现在林梦面前,林梦闭上双眼,脸上泪痕未干,只觉得有一丝有些沉重的力量正在注入自己的体内,恍然间,她看到一个模糊半透明蓝绿光影似乎站在自己身后,低语"礼教乃缚人之道..终使朝堂化灰..玉质兰终染彼岸花之红""吾已患灼心之疾,恐已时日无多,但吾妹莫忧心,一日后华宴结束之期,吾将化为满天一色春,于幽径之处护你无羌"。
林梦似乎早已知道这是烬姐在默默传讯,她默默擦干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低声说:"梦妹定承烬姐之志。"那个蓝绿色半透明光影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一样,一下子消失了,林梦看了下隔壁的闺房,发现姐姐脸上的泪水早已风干,且正凝望着窗外。
这时,林梦忽然感觉自己的手上好像多了一丝重量,她低头一看,是一片绣着彼岸花图案的蓝绿色纱布,捏一下似乎会折射虹光。林梦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片纱布小心翼翼地装入自己的杏花荷包里。
酉时末,天地间寒凉之韵渐起,但平日里只是夕阳夕下之像,而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不知道是因为竹林里那位乐师的以命护曲之意,还是那位表面看起来如玉雕般的小姐已经有些藏不住的"雅乐中暗列郑卫之音"的锐意,以及她垂泪时在衣襟留下的彼岸花与凤羽交织的暗痕,还有日渐消磨其躯体且无药可根治的"灼心之疾",还是与那位小姐心灵相通,明媚外表下藏着对《女诫》深恶痛绝,虽技拙却愿意以一臂之力帮助姐姐的那位妹妹,空气中竟充满着针扎般凛冽的气息,纷纭而过的行人们一路过这片区域,就仿佛碰到什么无形的力量一般,瞬间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感,脑袋像是被那股力量冲击了一般,感觉到一丝又一丝,挥之不去的钝痛,这股子钝痛传遍全身,瞬觉身体沉重,脚步松软,使不上力,但走出这块区域几十里后,头痛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瞬间消失,恢复如初……
很快,"此宫室乃非寻常之处,恐有奇人之力扰动磁场,使天象异变"在行人间传开了……
只见得广阔的天空中,忽然从竹林深处的一株极其艳丽的,蓝紫、黄绿、奶白色交织的毒蘑菇从周边,又好像来自于深不可测的地底深处,一股絮状的,青冥色的轻烟从周边升起,萦绕着那片白雾弥漫的竹林中的每一株竹子,缥缈的白雾与青冥色的絮状轻烟弥漫交织,阴阳的界限似乎在这一瞬有些模糊了。
陆乾方才因为卯足劲拉出裂帛般的二胡音,这会儿似乎有些力竭了,他再次紧握弓弦时,只觉得手抖到有些使不上劲儿,似是力气有些被抽干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抖落一地白袍上沾的泥土,紧抱着二胡望向前方。
就在此时,那股透白与青冥色交织环绕的烟雾穿过他身后的竹子间的缝隙,直奔他而来。
这片雾气在陆乾的周身环绕了数圈,终于有一片雾似乎触到了他的太阳穴,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穿着蓝绿纱袍的林烬,在命下人购置华宴礼袍后,在空荡荡的闺房中默默垂泪,泪凝成彼岸花状的样子,又闪过她在听命长辈训诫"务必以铁杵磨针之志,一奏金声玉振之乐"时,仿佛能感觉到她心口的一阵刺痛,而脑内的《茉莉花》旋律逐渐诡异,他知道,这位如玉的林家长女,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劲儿已经将玉雕外壳震出裂隙了,她就算玉碎,亦要让宫室以"绵里藏针"之感,撕开一道裂痕。
而那位黄绿色调的妹妹林梦,他仿佛看到了她扑蝶时隔窗听到《女诫》时皱眉的样子,又仿佛感觉到她反复用玉笛吹奏《茉莉花》的那股子未经规训的执拗劲儿,以及接过姐姐传递的布片时,明明哭得肩膀抖动厉害,明明承受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但还是忍着悲痛之情传承姐姐意志的劲儿。
一刹那,见过战火纷飞,曲绝谱亡的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感觉涌上心头,传遍全身。他知道,自己与林氏姐妹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什么世俗男女间的缠绵情爱,而是生死与共,同谋一事,其利断金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