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不断闪回,男人从流水线的履带上拿起一组崭新的部件对着一条机械骨骼安装着。偶尔尖锐的机械臂棱角擦过他银色的手掌,留下一条条白晰的划痕蠕虫般的缠紧他的机械义肢。
“为什么叫我留下来?”喉咙动了动,发声元件嘶哑的反馈出一串机械音来。“你知道我可以搜到安装方法的。”
男人侧过脸对我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他将左手的东西放了下来,转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金属碰撞出沉闷的叮当响。“很久没看到你了,傅柏霖。”他颇为感叹的语气说着。“你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甩甩手一身轻喽。”老穆嘲讽的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来,收回手继续拼接着义肢。
并没有一身轻,我很想这样反驳他,可他似乎知道我过去的事情,我也不好再反驳什么。“你知道我过去的事吧?请告诉我好吗,我实在?”“嘿,嘿!你这家伙啊。”还没能说完,老穆便迅速的出言打断了我,同时神情紧张的左右张望着,他将本就抬的不高的脑袋更向下缩了缩,几乎要贴在桌面上。“啧,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老穆压低声音有些火气的冲着我说道。
我只好生生压回满腔的疑惑安静下来,老穆也不再言语,自顾自的将拼接好的机械义肢放在一边的绸缎箱里,微微盖上放回了流水线履带。
整个工厂里回荡着安装拼接机械的金属碰撞声,老穆的脸也隐匿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埋起头,冰冷的指节搓弄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废旧零件,可心里不免对老穆的一番表现而疑惑起来。
他在害怕。迅速低下头蜷缩到看起来像只乌龟一样的型态,那种直白的肢体语言赤裸裸的告知着我他在害怕。
机械义眼迅速的左右扫描起来,很快就锁定了在隐密角落里来回摇晃的一抹晶亮红色。是巡监仪,机械义眼仔细的分析着,可这一次没有反馈出具体的资料,但从外观上来看并不老旧,材料的崭新程度甚至和躺在履带上的机械义肢相差无几。
是未公开的新款式吗?大概也是吧,毕竟身上的这一副就已经是最新型号了,几乎没有扫描后分析不出的东西,不过如果是太过老旧还未被整理进算法中,或者是太新还未公开资料倒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扫描出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零件,身边的老穆还在埋着头做着重复的工作,那把破凳子时不时的因为老穆微微抬手的动作而发出尖锐的哀嚎,嘲哳难听的声响撕扯着接收元件。
心里被这声音折腾的实在有些烦躁,我只好再次扫描起周围来转移注意力。
这里太破太破了,义眼扫过机械与墙壁,我对这里的环境忍不住皱眉。
墙皮早已脱落发黑,高大的运作机械喷出的气体不断浸染着周边的一切,地面也发黄焦黑难以辨别原本的颜色。工人们的工位竟然和老穆的一样破烂,原本还以为是老穆遭到了欺负被排挤到了这个破旧的位置,而现在看来老穆的工位简直可以用豪华形容。
只剩一块破木板和两根铝管支撑着的“椅子”,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的工服,看起来已经磨损到极致了的义肢还在苦苦支撑他们的身体。更有甚者甚至连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就那样背对着光站在履带旁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当然他们的义肢似乎也相对没那么破烂。我僵硬的收回了视线。
这真的是这个时代的工厂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进了几百年前,可崭新的银色义肢与最新的巡监仪陈列在这方世界之间,昭告着这就是“机械文明大航海”时代下的工厂。
震彻的电流穿透机械的碰撞声,先前发出警告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休息时间,一时。”四周的工人整齐的停下动作,纷纷从位置上站起,大部分同老穆一样踉跄着向外走去。
老穆扯了下我的袖子示意我也一起走出去,再次穿过幽长的廊道,直到走出装横华丽的银色大厅重新见到湛蓝的天空,老穆依旧阴沉着脸,皱纹纵横的瘦削脸带着浓重的疲态。随即他轻轻拽起我的手臂,拉着我靠近了工厂后的一座了望塔,老穆稍微缓和脸色,凑近我低声在耳边恳求着。
“傅柏霖,刷一下脸呗,一下就行。”我这才注意到栅栏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小小的电子屏,顺利的刷脸上楼,老穆才长舒一口气,直接倚靠在由钢板构建的坚硬墙壁上。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尽量回答你好吧?”他从那破烂不堪的工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掏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我过去失忆过很多次吗?”我伸出手打开了义肢的点火装置,为那根皱巴巴的烟点了火。“?不,应该没有。”老穆深深吸了一口,雾白从他的鼻腔里流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你没有失忆很多次。”
“我之前都做过什么?”心底泛起隐密的期待,我紧紧盯着正望向远方的老穆。“军人,经常去前线冲锋。”老穆简短的概括着说。“我的意思不是?”在我要继续说下去前,老穆伸出手掌直接捂住了我的嘴,剩下的疑问化作呜呜的声音。“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斜过眼在烟雾的模糊中凝视着我,“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仅此而已。”劣质烟的苦涩自老穆手掌中流出,呛的我几乎落泪。
干涩的眼模糊出雪花屏,与老穆的身形一同隐匿在混沌的白,这不是愤怒。我闭上眼深深吸气,听着身躯中电流与心脏的角逐。
无力,最深沉的无力,如同在荒原里拄着盲棍蒙眼摸索,在迷雾中时隐时现的光点,种种线索抛出橄榄枝引导我寻找名为过去的匣子,它在近处引诱着,可伸出手去触碰时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的幻影。
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带着轻浅的温和力度,引导着我摊开手掌。稍稍回神,老穆正攥着我摊开的左手,左边的军服一角已经被硬质机械义肢刮开几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