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李国强。他记了二十年的账。每一笔钱,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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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强这辈子只信一样东西:数字。
数字不会骗人。钱是数字,时间是数字,年龄是数字,死亡也是数字——73岁,人均寿命,他还有22年可活。这是他在笔记本扉页上写的第一行字。
他那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泛黄了。从他在化工厂上班那年记起,2003年到2024年,二十一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2003年7月,工资条:基本工资620,岗位津贴80,全勤奖50,实发732。
2003年8月,同上。
2003年9月,同上。
一直到2004年,他调去维修组,工资涨了200块。他记下了那个数字:932。
他不是会计,不需要记账。他记账是因为怕忘。小时候摔过一次,脑袋磕在水泥地上,从此记性就不好了。老婆说他是“故意记不住”,他说不是,是真记不住。所以他把所有事都写下来。今天花了多少钱,明天谁借了多少钱,后天谁说了什么话。
后来他发现,数字不只会记账,还会记命。
2007年,化工厂出事。厂里排的污水把下游三个村的井水都污染了,十七个人住了院,最重的一个叫李悦,二十三岁,女大学生,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李国强是维修工,不管排污。但他知道谁管。厂长魏景林。魏景林的哥哥魏景森。管环保的副市长周永年。签环评批复的那个人。
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想知道,是因为他在维修管道的时候,路过厂长办公室,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环评这块,周市长已经签了。剩下的事,庄律师会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李国强后来知道了。意思是花钱。赔钱。封口。打点。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国强把那些话记在笔记本上,没有目的,只是怕忘。
2008年,李悦的案子开庭。李国强没去,但他老婆去了。他老婆是李悦的姑姑——李为民是他连襟,李悦是他外甥女。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哭肿了,说:“判了。缓刑。”
“什么叫缓刑?”
“不用坐牢。”
“不用坐牢?那李悦呢?”
她说:“李悦在医院。”
李国强没再问。他把“缓刑”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一个数字:0。
零,不用坐牢,零
2010年,李悦死了。李国强没去医院,他老婆去的。她回来的时候没哭,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说:“国强,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公道?”
李国强说:“有。钱就是公道。”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公道?李悦的公道在哪?在李悦的坟头?在化工厂的排污管里?还是在法院的判决书上?
他不知道。所以他用数字回答。钱是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2011年,他老婆查出来癌症。和李悦一样的病。医生说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环境。李国强知道是环境。那口井,那口被化工厂污染了的井,他老婆喝了二十年。
他去找魏景林。
魏景林没见他。见他的是庄岩。庄岩说:“李师傅,你老婆的事,我们很遗憾。但这是个人健康问题,跟厂里没有关系。”
李国强说:“那口井,你们往里面排过东西。”
庄岩冷笑了一声说:“你有什么证据?”
李国强没说话。他笔记本上记着日期、地点、管道编号、阀门型号。但他没带笔记本。他怕。怕带来了,就回不去了。
庄岩给了他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五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