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坠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隐藏条款生效后的第五天,岚川智造工厂外的省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林知遥坐在网约车后座,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连续的睡眠不足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车窗外的闷热更是加重了这种生理上的不适。司机按了两次喇叭,前面的车队依然纹丝不动。
“前面好像出事了,过不去啊。”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抱怨道。
林知遥降下车窗,望向几百米外的工厂大门。原本宽敞的伸缩门此刻被几辆重型卡车横向堵死,车头上挂着刺眼的红底白字横幅:“还我血汗钱”、“拖欠货款五千万,天理难容”。人群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门前,嘈杂的呼喊声即使隔着几百米也清晰可闻。
债务违约,终于在暴雨前夜全面爆发。
她推开车门,顶着闷热的风步行向前。作为泓川资本的尽调负责人,她今天的行程本是例行的投后回访,但眼前的景象显然已经超出了“回访”的范畴。
靠近大门时,现场的混乱程度远超预期。员工和供应商混杂在一起,情绪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大家别挤!听我说!”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了嘈杂。林知遥循声望去,看到了员工代表赵凤兰。她站在一个废弃的木托盘上,手里挥舞着几张打印纸,脸色涨红,“上个月发的那点工资,我早就说过不对劲!那钱根本不是咱们挣来的,是拿厂子抵押换来的过桥钱!现在好了,资金没进生产线,全被转走了,咱们又被欠了三个月!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知遥心头微震。赵凤兰的话印证了她之前的推测——那笔短暂补发的薪资根本没有进入生产循环,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障眼法。员工们从短暂的安抚中清醒过来,不安感彻底转化为了组织化的维权行动。
“赵姐,周总呢?让他出来给个说法!”下面有人喊道。
“周嘉树躲在办公楼里不敢出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供应商负责人郑海生挤到前面,满头大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五千三百万的货款,今天见不到钱,我们就把厂里的设备全拉走抵债!”
郑海生身后跟着几十个搬运工,手里拿着撬棍和绳索,正和工厂的保安推搡。保安们节节败退,大门的防线摇摇欲坠。周嘉树显然已经失去了对现场的经营主导权,只能任由事态恶化。
林知遥站在人群外围,克制着上前干预的冲动。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极其敏感。作为投资方代表,在债务违约爆发的当口介入,不仅无法平息事态,反而可能被卷入肢体冲突。她只能冷眼观察,将现场的混乱、横幅的内容、以及郑海生提到的设备抵债等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滴——”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知遥退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绿化带后,看到了程蔓发来的消息:“我在你斜后方的黑色轿车里。别过去,过来上车。”
林知遥环顾四周,看到了停在路边树荫下的一辆黑色别克。她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程蔓正揉着后颈,脸色苍白,显然颈椎不适又犯了。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留痕和便签索引。
“你怎么来了?”林知遥问,顺手关上车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顾岚让我来盯现场,怕出乱子。”程蔓冷笑了一声,“结果还是出了。不过,现场乱不乱已经是次要的了,我查到了更要命的东西。”
程蔓转过电脑屏幕,指向其中一份高亮文件:“补充协议LC-2024-07-S2。之前我们只注意到它的编号异常,以及里面那些苛刻的裁员和压款条款。但我今天交叉比对了岚川智造的董事会决议记录和印章使用登记,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合规缺口。”
林知遥凑近屏幕,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据,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补充协议的签署日期是7月12日,但岚川智造关于同意签署该协议的董事会决议,日期却是7月15日。”程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仅如此,协议上缺少了独立董事的签字。这意味着,这份涉及核心资产转移和重大债务承担的协议,在程序上存在严重的违规。它不仅是条款后果的问题,而是从根本上缺乏合法生效的要件。”
林知遥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这份补充协议存在合规缺口,那么泓川资本在前期尽调中为何没有发现?或者说,是谁掩盖了这个缺口?
“资金流水的备份和补充协议的文件备份都在我这儿。”林知遥拍了拍随身的包,声音有些干涩,“但这还不够。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我还没有拿到完整的流水。周嘉树现在自顾不暇,现场这么乱,我怀疑有人在趁乱转移证据。”
正说着,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开。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暴雨倾盆而下,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该死!”程蔓低骂了一声,迅速合上电脑,“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了。”
林知遥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望向工厂大门。暴雨不仅没有浇灭人群的怒火,反而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原本还在推搡的供应商和保安在雨中彻底扭打在一起,有人趁乱冲破了闸机,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跑去。更让林知遥心惊的是,她隐约看到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边,有几个黑影正在快速搬运着成箱的文件。
“他们在转移东西。”林知遥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暴雨造成了交通瘫痪,警察和监管的人短时间内根本进不来。这是绝佳的证据转移窗口。”
“知遥,”程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债务违约已经爆发,泓川内部明天一早肯定会启动责任梳理。这份补充协议的合规缺口,还有资金未进入生产循环的异常,如果之前没有在尽调报告中完整披露,你猜顾岚会把锅甩给谁?”
林知遥沉默了。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她知道自己已经处于被审视的边缘。作为项目的尽调负责人,风险披露不完整是致命的职业污点。顾岚方面很可能已经开始调整系统权限,甚至修改文件版本,试图将她塑造成那个“失职”的替罪羊。
“我手里有录音,还有V3版本的尽调报告底稿。”林知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能证明我曾经提示过风险。但前提是,我得在顾岚动手之前,把这些东西固定下来。”
“邮件留痕我已经做好了备份,便签索引也整理完了。”程蔓拍了拍膝盖上的电脑,“我会盯着合规缺口这条线。你盯紧资金流水和现场。”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在绝境中结成的默契与同盟关系,在这逼仄的车厢内悄然加深。
雨越下越大,整个岚川智造工厂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中。债务违约的爆发就像这场暴雨,彻底撕开了表面的平静,将所有的暗流与污垢冲刷到了台面上。
林知遥看着窗外模糊的办公楼轮廓,心里很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监管问询的靴子尚未正式落下,但在泓川资本内部的会议室里,一场针对她的责任梳理与围猎,已经在这暴雨之夜悄然布下了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