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川资本项目文件审批区的空调冷风依旧吹得人骨头缝发凉。林知遥盯着电脑屏幕,眼底布满血丝,睡眠不足的疲惫感被一种冷静的紧绷所取代。
几天前奖金到账的短暂兴奋已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现实的考量。屏幕上是岚川智造项目的最终版风控报告,光标在“风险评估”一栏有节奏地闪烁。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字修改。
原稿中,她曾清晰地写下:“岚川智造当前面临1100万元欠薪及5300万元供应商货款逾期的实质性违约风险;若2。8亿元并购款与0。8亿元补充流动资金未能精准用于主营业务,隐藏的2亿元明股实债将直接导致资金链断裂,引发大规模裁员与连环诉讼。”
现在,她选中这段话,按下删除键。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新的表述逐渐成型:“岚川智造当前存在一定的人员结构优化预期及供应链账期调整压力。随着本次0。8亿元补充流动资金的注入,以及并购后协同效应的释放,相关运营风险将得到有效缓释,整体债务结构趋于稳健。”
将“实质性违约风险”弱化为“账期调整压力”,将“大规模裁员”替换为“人员结构优化预期”。林知遥知道,这种文字游戏在金融圈并不罕见,但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将已知的致命风险包装成可控的瑕疵。这是沈砚舟的要求,也是她继续留在核心项目组、获取后续晋升机会的投名状。
“知遥。”
一个压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程蔓抱着一叠文件夹走到工位旁,习惯性地揉了揉后颈,眉头微蹙,显然颈椎的不适又犯了。
“蔓姐。”林知遥迅速切换了屏幕窗口,转过身。
程蔓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抽出来,放在林知遥桌上,指尖点了点右上角的编号:“你在整理岚川项目底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份补充协议?”
林知遥低头看去,文件抬头印着《岚川智造股权并购补充协议》,编号是“LC-2024-07-S2”。
“这份协议是业务端昨天下午直接塞进终审材料里的。”程蔓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谨慎与警觉,“我刚才在系统里核对了一下,这个编号有问题。我们泓川的标准编号体系里,补充协议应该是‘LC-年份-月份-序号’,这个‘S2’后缀根本不符合规范。更重要的是,它没有经过法务和合规的完整审批流,系统里找不到任何流转记录。”
林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这份补充协议,那是顾岚和沈砚舟为了平衡各方利益、甚至可能掩盖某些真实债务结构而特意安排的“抽屉协议”。
“会不会是业务端为了赶进度,走了特批通道?”林知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特批通道也会有邮件备案和合规总监的签字。”程蔓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索引号,“我已经把疑问通过邮件发给业务端留痕了,便签也做了记录。知遥,这份协议涉及并购款的支付前提,如果编号和流程都不合规,一旦出了问题,我们风控和合规就是第一责任人。”
看着程蔓较真的神情,林知遥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如果她此时附和程蔓,将这份编号异常的补充协议上报,确实能规避自身的合规风险。但这样一来,她等于直接破坏了沈砚舟和顾岚的布局。她不仅会立刻被踢出岚川项目的核心圈,后续的晋升路径也会彻底断绝。
脑海中闪过医院里母亲苍白的面容。虽然前几天的奖金解了燃眉之急,但后续的靶向药、特需病房以及长期的护理费用,依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她需要这份高薪,需要留在核心圈,需要沈砚舟手里的资源。
“蔓姐,”林知遥斟酌着开口,语气克制,“岚川这个项目是顾总亲自盯的,节奏卡得很紧。这份补充协议既然能放进终审材料,上面大概率是知情的。我们风控的职责是评估商业风险,程序上的瑕疵,或许可以先跟业务端口头确认一下,没必要立刻在邮件里把性质定性得那么严重。”
程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坚持:“知遥,程序合规是我们的底线。邮件我已经发了,如果业务端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和补齐流程,我会在合规意见里写明‘流程缺失’。”
“好,你按你的原则办。”林知遥没有再劝,只是微微点头。
程蔓收起文件,揉了揉颈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看着她的背影,林知遥知道,程蔓对补充协议编号异常的质疑,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项目的底稿里。
她重新切回风控报告的修改界面。看着那些被自己精心粉饰过的词句,一种短暂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她保住了位置,保住了收入,保住了母亲的治疗保障。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与隐伏的不安。
这份弱化了真实风险的文件,一旦未来岚川智造的资金链真的断裂,会不会成为追究她失职的直接证据?
林知遥咬了咬嘴唇,移动鼠标,点击了“提交审批”。
系统弹出提示框:“文件已提交,版本号V3。0。”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是晚上八点。明天上午,高铭还要代顾岚送来岚川智造的资产清单,据说里面涉及大量土地与设备的重新评估。如果那份清单的编号体系也像这份补充协议一样混乱,这个项目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冷风依旧在吹,林知遥裹紧了外套,在寂静的审批区里,独自面对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