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份补充协议触发生效,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岚川智造的一号车间里,主照明灯已经熄灭了四天。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将巨大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和高精度激光切割机映照得如同冰冷的钢铁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金属混合的沉闷气味,曾经日夜不息的机器轰鸣声,如今已被死一般的寂静取代。
周嘉树站在核心设备区,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国家动产融资统一登记公示系统的查询页面,他输入了企业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点击查询。几秒钟后,结果列表刷新,密密麻麻的红色“已登记”字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数控车床、自动化焊接机器人……这些他视若珍宝、曾引以为傲的核心设备,状态均显示“已抵押”。抵押权人:瀚海资本。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签约那天,他站在这里,满心以为让渡部分经营主导权只是企业扩张的阶段性妥协,是为了换取资金注入的权宜之计。直到此刻,看着屏幕上被悉数抵押的核心设备清单,他才真正领教了那些隐藏在冗长法务文本背后的条款,究竟有着怎样不见血的杀伤力。这根本不是什么阶段性让渡,而是一场精准的绞杀。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鸣声在安静的车间里被无限放大。周嘉树深吸了一口气,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降压药,倒出两粒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食道,带来一丝苦涩。
他不能倒下。周嘉树强撑着精神,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手电筒和一本硬抄本,开始逐一核对设备铭牌。他必须把每一台设备的型号、出厂编号、购入时间和当前抵押状态核对清楚,整理出一份详尽的设备清单。这不仅是资产盘点,更是他后续可能用到的证据。
“王律,抵押登记他们做得很干净。”周嘉树夹着手机,一边用手电筒照着铭牌,一边在硬抄本上记录,“有没有可能通过诉讼撤销?”
电话那头,代理律师的声音透着无奈:“周总,对方利用了融资协议中的交叉违约条款,在你们未能达成阶段性对赌目标后,合法合规地进行了动产抵押。从法律程序上看,手续无懈可击。想通过诉讼撤销几乎不可能,除非……你能证明他们注入的资金未按约定用途使用,存在根本性违约。”
“资金用途……”周嘉树笔尖一顿,眼神暗了下来。
挂断律师的电话,周嘉树不死心地拨通了沈砚舟助理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方语气公式化且冷淡:“周总,沈总正在开董事会。关于融资后续事宜,沈总指示,一切请参照合同条款执行。”
周嘉树咬着牙挂断,又给顾岚发了条长信息,试图从过去的交情中寻找一丝转圜的余地。几分钟后,顾岚回复了:“嘉树,对赌失败触发抵押是系统自动流程,资本有资本的规矩。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别让我难做。”
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周嘉树彻底明白,在资本的规则面前,过去的交情、承诺乃至工厂的死活,都一文不值。
“周总,还在盘点?”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车间入口传来。周嘉树抬起头,看到林知遥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但眼底掩饰不住的青黑和疲态,暴露了她严重的睡眠不足。
“林经理大驾光临,是来做投后尽调回访的?”周嘉树合上硬抄本,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戒备。
林知遥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熄灭的机器和周嘉树手里厚厚的清单。她包里装着程蔓整理出的资金流水备份,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本该用于生产循环的资金,正通过复杂的关联方交易被悄然转移。程蔓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证据链尚未完全闭环,理智告诉她,现在绝不是摊牌的时候。
“工厂目前的运转情况,我需要写进回访报告。”林知遥克制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停摆。如你所见。”周嘉树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林经理,你们抽干了工厂的现金流,现在又抵押了核心设备。1100万的员工欠薪,5300万的供应商货款,这笔账,你们的报告里会写吗?”
林知遥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在追查,但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作一阵沉默。她的身份和立场,让她此刻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这种沉默,在周嘉树看来,就是资方傲慢的默认。他眼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戒备与冷漠。“如果林经理只是为了走个过场,那请便。车间危险,不送。”
林知遥深吸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车间。
坐进车里,林知遥疲惫地揉着眉心,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周嘉树那充满敌意和绝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的情绪从最初的愧疚,逐渐转化为一种极度的紧绷。她拿出手机,给程蔓发了条信息:“流水那边,加快速度,我需要完整的闭环证据。不能再拖了。”
发完信息,她发动了车子,驶离了这座陷入停滞的工厂。
车间里,再次只剩下周嘉树一个人。
他走到车间中央的休息区,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将整理好的设备清单和打印出来的抵押记录平铺在桌面上。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色的“已抵押”印章上。
最初的愤怒和震惊已经燃烧殆尽,此刻留在他体内的,是一种强撑出来的冷静。法律途径走不通,资方不讲人情,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周嘉树抬起头,环顾着四周陷入黑暗的车间。那些停摆的机器背后,是几百个焦急等待工资养家糊口的员工,是几十个天天打电话催款、甚至面临资金链断裂的供应商。1100万和5300万,这不仅是债务,更是足以引爆一切的火药桶。
既然资本不给他留活路,既然规则只是用来绞杀他的工具,那他只能把所有人绑在一起,掀翻这张桌子。他必须联合员工和供应商,用集体的力量去对抗这份冰冷的合同。
车间外,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后隐隐作响,闷热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设备清单哗哗作响。一场暴雨,正在黑夜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