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委会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空气似乎比办公区更冷几分。林知遥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黑色硬面笔记本,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并购案的财务模型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沈砚舟昨晚那句“弱化风险表述,强调窗口期”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神经上。她习惯了用数据说话,当数据被要求向商业叙事妥协时,那种失控感让她掌心微微出汗。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支银灰色的录音笔。这是她自己买的设备,一直由她个人持有,从未做过云端备份,平时用来记录会议细节也算是在公司允许的合法范畴内。今天涉及的债务置换比例和对赌条款数字极其密集,她怕自己一紧张漏听了关键数字。林知遥按下电源键,确认红灯闪烁、电量满格后,顺手将它滑入了笔记本的皮革夹层里。夹层很紧,录音笔卡在里面,让笔记本的封底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投委会会议室的厚重玻璃门。
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前,沈砚舟已经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材料。顾岚则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咖啡,目光俯瞰着楼下的车流。
“知遥,坐。”沈砚舟抬起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材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知遥在沈砚舟右侧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夹层里的录音笔硌着她的手腕。她调整好坐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关于标的公司的隐性债务和员工安置成本,我在附件三做了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我看过了。”顾岚转过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知遥,“知遥,你的模型做得很扎实,但视角太局限了。我们现在谈的是行业整合,是抢占下一个五年的定价权。你在这份报告里用了整整三页来提示整合风险和人员冗余,这会让投委会的其他委员觉得我们在畏首畏尾。”
林知遥握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顾总,标的公司有两百多名老员工,如果按照现在的裁员比例,安置费会直接击穿我们第一年的利润预期。我建议把员工安置优先纳入……”
“市场不奖励犹豫。”顾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惯常的强势与命令式口吻,“我们要的是规模和速度。几百万的安置费在几十亿的盘子面前算什么?不要被这种战术层面的细节绊住脚。把风险表述弱化,把重点放在我们的产业赋能和窗口期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知遥感到胸口发闷,她看向沈砚舟,希望能得到一些专业层面的支持。
沈砚舟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但说出的话却完全偏向顾岚:“知遥,顾总说得对。风控的底线我们清楚,但商业判断需要往前看。你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但在投委会这个层面上,我们需要传递的是信心,而不是顾虑。把这部分表述调整一下,按照顾总的意思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但更多的是一种要求绝对服从的暗示。林知遥明白,在这个房间里,专业判断最终必须让位于权力意志。
“我明白了。”林知遥垂下眼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修改意见。她的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
半小时后,投委会的其他委员陆续入场。会议进程比林知遥预想的要快得多。沈砚舟主导了汇报节奏,他将高杠杆方案包装成了一场完美的产业突围战,顾岚则在一旁用宏大的行业愿景为方案背书。
当轮到风控环节时,林知遥按照会前的要求,简明扼要地陈述了财务风险,但在提及员工安置和隐性债务时,她只能使用“可控范围内”、“已通过结构化设计对冲”等模糊字眼。
“林分析师,你确认这些风险都在我们的承受阈值内吗?”一位外部委员例行公事地问道。
“基于目前的假设条件,是的。”林知遥回答,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会议尾声,沈砚舟做总结陈词:“既然大家对核心逻辑没有异议,那么本次高杠杆并购方案正式通过。关于风控部门提出的几点提示,会议记录里写明‘已提示但采纳商业判断’。”
记录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投下最终的定论。
散会时,委员们陆续离开。顾岚踩着高跟鞋走到林知遥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知遥。做大项目,格局要打开。”说完,她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沈砚舟收拾好平板,走到林知遥身边。他看着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在她微微发紧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辛苦你了。”沈砚舟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赞赏,“我知道让你修改那些表述让你很难受,但你今天顾全了大局。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对你未来的晋升非常有帮助。记住,在泓川,懂得配合团队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谢谢沈总。”林知遥站起身,礼貌地回应。她能感觉到沈砚舟对她今天的“服从”感到满意,这种满意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但也让她心底的紧绷感更重了。
沈砚舟点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知遥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抚过封底的皮革夹层。录音笔依然安静地躺在里面,它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的一切,包括顾岚的打断和沈砚舟的定调。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管它,她只觉得疲惫。
她抱起材料,走出会议室,回到了项目分析师的开放办公区。
回到工位,看到隔壁工位唐小满的异样,刚刚在投委会上压抑的情绪,此刻又化作了一丝不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