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初秋没有秋高气爽的惬意,反倒被一场接一场的湿冷秋雨浸透。天空灰白得像一张用旧了的砂纸,沉甸甸地压在城市边缘的环城高架桥下。
郊外荒废的土路旁,一辆黑色的老旧轿车静静地停在枯黄的芦苇荡边。车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里面的景象隔绝得严严实实。
警戒线已经拉起,刺目的红白相间在湿冷的风中轻轻摇晃。
刑侦支队的勘察车闪烁着警灯,红蓝交错的光影打在积水的地面上。袁媛踩着军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靴底沾满了泥泞。她拉起警戒线钻了进去,法医正拎着勘察箱从车上下来,冲她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半夜。初步判断,一氧化碳中毒。”法医摘下染着水汽的橡胶手套,面色凝重,“发动机是熄火的,油箱已经见底,后备箱里有一个便携式炭盆,里面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车窗和车门全部从内部反锁,没有遭到外力破坏的痕迹。”
袁媛没有说话。她微微倾身,透过副驾驶的车窗往里看。
驾驶座上,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靠背上,脑袋无力地垂向右侧。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桃红,那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特征。男人的双手自然地搭在大腿两侧,指关节微微发白,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现场干净得过头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车内的文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自杀?”袁媛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从客观物证链来看,符合典型的密闭空间自杀特征。”法医叹了口气,“现场没有提取到第二个人的生物检材。袁组,看现场痕迹,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我了结。”
袁媛的目光扫过车内散落的几张纸页。死者叫周海平,45岁,是H城某大型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一个在业内口碑向来本分、做事认真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会突然选择在荒郊野岭烧炭自杀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雨幕中的沉寂。
一个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被两名民警从警戒线外扶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周海平……”妇女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下。
袁媛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她:“家属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袁媛。”
周妻死死抓着袁媛的胳膊,指甲几乎抠进袁媛的夹克里。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突闻噩耗的彻底崩溃,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绝望的清醒。她看了一眼车里的丈夫,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不是自杀的。”
袁媛的目光微微一凝:“您为什么这么笃定?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
“我了解他!”周妻突然尖声打断了袁媛的话,情绪在一瞬间决堤,却又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海平他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看,他怎么可能自己搞个炭盆闷死在车里?而且……而且他根本不是那种会丢下我和孩子不管的人!”
袁媛顺势扶着她在旁边的路桩上坐下,递过去一张纸巾,沉声问道:“周大姐,您冷静一点。海平同志生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或者,他最近在单位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妻接过纸巾,死死攥在手里。雨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眼角流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袁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死前一周,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坐在客厅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一直摇头,后来被我逼急了,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袁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哪天不在了,那绝对不是自杀。老家房梁上的铁盒子里有一本账,要是真出了事,拿着它去省里,找该找的人。’”
周妻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颤。
袁媛的瞳孔猛地收缩:“账本?什么账本?”
周妻摇了摇头,满脸绝望:“我不知道。我昨天连夜赶回老家,把房梁上那个铁盒子找了出来。可是……可是里面空空如也,锁被撬了,账本不见了!”
泥土的气息、汽车尾气的残余、冰冷的雨水,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袁媛转过头,再次看向那辆停在芦苇荡边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周海平已经安静地失去了温度,而他死前紧攥的秘密,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海平老家被撬的锁、凭空消失的账本、天衣无缝的“自杀现场”……
所有的线索都在向一个方向汇聚——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自我了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而能让一本账本不翼而飞、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自杀”的力量,正藏在H城平静的水面之下。
袁媛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马尾滑落,滴进衣领。她没有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支队内勤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H城大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方大年。另外,立刻去申请搜查令,把周海平生前的办公室和电脑全部封存。”她挂断电话,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望向城市中心那栋高耸的、亮着冰冷霓虹的现代化大楼。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