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内,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
袁媛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拍在桌上,纸页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坐在对面的是市局法制科的科长,正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无奈。
“不予立案?”袁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周海平死前留话直言绝不是自杀,老家的账本不翼而飞;方大年紧接着在办公室‘畏罪自杀’,公司核心财务档案在收购搬迁中‘意外受潮损毁’。这叫证据链闭合?这分明是毁灭证据的连环杀人!”
法制科科长叹了口气,把保温杯放下,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袁,你是刑警,不是小说家。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周海平的尸检报告显示是一氧化碳中毒,现场无搏斗痕迹;方大年的遗书有笔迹鉴定,确认是本人所写,体内也检测出了过量的安眠药。客观物证全闭环了,你让我拿什么理由去立案?去找纪委还是去向市里申请?”
“可翡翠湾项目的那笔几千万巨款——”
“税务部门已经介入核查了,那是人家的行政管辖范畴。”科长打断了她的话,手指在红头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上面给出的综合评估是:两起案件均无直接指向他杀的硬性证据。市局党组的意见很明确,结案吧。”
结案吧。
这三个字像三记闷棍,砸得袁媛喉头一阵发紧。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知道科长说得对——在没有物证、没有直接凶手、甚至连核心档案都被“合法”销毁的情况下,她的愤怒一文不值。
当天下班时,整个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
窗外的秋雨夹杂着冷风,拍打着玻璃窗。袁媛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的幽蓝光芒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周海平的生前通话记录、方大年的遗书复印件、以及翡翠湾项目的股权穿透图。
横竖交错的线索,在翻到项目审批核心环节时,突然指向了一个无法绕开的权力节点。
那是翡翠湾项目土地规划变更的最终特批签字栏。上面工工整整地签着三个字——刘建国。
H城市规划局副局长,分管土地审批、旧城改造。
袁媛盯着那个名字,手指缓缓收紧,将纸页捏得变了形。所有的线索到这里,仿佛撞上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高墙。周海平死了,方大年死了,账本没了,服务器烧了。而坐在规划局办公室里的刘建国,依旧稳稳地坐在权力的高位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没有任何一份证据能奈何得了他。
夜越来越深。支队里的同事陆续离开,最后连走廊里的感应灯也熄灭了。
袁媛伏在桌案上,不知不觉竟然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那个黏稠而压抑的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荒郊野岭的那辆黑色轿车旁。周海平坐在驾驶座上,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在玻璃上写着什么。袁媛拼命地跑过去想要看清,可当她把手贴上车窗时,那些字却在一团白雾中瞬间融化,化作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呼——”
袁媛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铅灰色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湿冷。
桌上的材料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奇迹,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突破。
袁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准备把桌上的卷宗收拾进抽屉,目光却突然被压在最底下一张被她无意中扫落的规划审批复印件吸引了。
那是半个月前,她从市局档案室借阅的翡翠湾项目早期批文。
当时她只顾着看资金流向,忽略了其他细节。而此刻,在晨光斜斜的照射下,那张纸的背面,隐约透出了一行被铅笔浅浅勾勒过的、已经被折叠得有些发皱的便签痕迹。
袁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拿到台灯下,仔细辨认着那些几乎被磨灭的字迹。
那是周海平生前用铅笔随手记下的几个坐标和名字,其中一个被重重划掉,但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去找刘建国的儿子。他知道他爹收了多少脏钱。”
刘建国的儿子。
袁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在这张被所有人忽略的废纸背面,竟然藏着整场风暴中唯一还活着的、最致命的突破口。
袁媛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抓起外套大步冲出办公室。在她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自动锁屏。而在她抽屉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前两部留下的证据。黎明前的H城依然被雾气笼罩。她要去见见那个名字的主人——刘建国位高权重的儿子,刘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