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H城的雨总算停了。
昨夜的一场秋雨把这座城市的空气洗得格外清透,远处的青山如黛,山脊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岚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是个难得的登山好天气。
城郊的白云山度假景区外,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停车场的一角。
袁媛推开车门,踩着一双防滑的登山靴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户外冲锋衣,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脸上不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寻常游客身上少有的精干与警觉。
孟龙随后下了车。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运动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矿泉水和纸巾的双肩包,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一副温润儒雅的大学教授或心理学学者的模样。
“这里的空气很好。”孟龙环顾四周,微微吸了一口气,语气闲适,“很适合散心。”
袁媛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不远处停着的几辆中巴车和商务车。车身上贴着“秀康医药集团管理层秋季团建”的红色横幅。几名穿着统一文化衫的公司中层正聚在一起清点人数、分发登山杖,其中一个衣着精致、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的中年女性,正是秀康医药的董事长——方秀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方秀琴正笑着跟身边的副总交代着什么,脸上带着春风得意、养尊处优的富态。
袁媛的目光在方秀琴身上停留了三秒,随后迅速收回,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紧张了?”孟龙似乎察觉到了她肌肉的紧绷,脚步微顿,侧过头温和地看着她。
“没有。”袁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燥意,抬眼迎上孟龙的视线,“只是……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不用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孟龙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安抚魔力,低沉而平缓,“你只需要像平时在诊所里观察来访者那样,去看着她、感受她。剩下的,交给环境和她自己。”
袁媛点了点头,将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睛:“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汇入了登山的人流中。
白云山的登山步道全长约五公里,前半程是平缓的石阶,两侧古树参天。秀康医药的管理层显然并不经常锻炼,刚爬了不到三分之一,队伍的阵型就已经开始散乱了。有的人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抱怨,有的人则聚在凉亭里喝水歇息。
方秀琴毕竟年近五十,平时养尊处优,爬到半山腰时,也是香汗淋漓,微微有些气喘。她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凉亭前停了下来,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助理说道:“行了,小刘,让大家在这里休息十分钟再往上登。我这老胳膊老腿,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好的,方总,您先坐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拿瓶温水。”助理连忙殷勤地递上一条擦汗的毛巾。
方秀琴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有些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周围的游客。
不远处,孟龙和袁媛正坐在凉亭另一侧的石椅上。孟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袁媛,动作自然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普通情侣。
“她现在的状态很好。”孟龙压低了声音,目光没有直接看向方秀琴,而是借着喝水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连续爬了两个小时的山,她的心肺处于高负荷状态,交感神经高度兴奋,身体和心理都在不知不觉中卸下了平时的防备。这就是‘疲劳效应’带来的心理防御真空。”
袁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方秀琴虽然坐在那里喝水,但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是常年处在金字塔尖、背负着巨额财富与无数隐秘罪孽的人,所特有的焦虑与敏感。
“机会来了。”孟龙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融在山间的微风里,“她准备去洗手间。”
果然,方秀琴坐了不到五分钟,便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在这看着点。”随后,她便独自一人朝着步道旁一处隐蔽的公共卫生间走去。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环保洗手间,因为位置偏僻,周围游客不多。
袁媛的心脏猛地一缩。她霍然站起身,目光看向孟龙。
孟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抬起修长的手,冲她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鼓励的手势。那眼神仿佛在说:去吧,舞台已经搭好了。
袁媛咬了咬牙,没有再犹豫。她迈开步子,不丁不不紧不慢地跟在方秀琴身后,错开十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踏入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白色的瓷砖墙壁反射着冷清的光线,头顶的排风扇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嗡嗡”声,正好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方秀琴正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她戴着昂贵翡翠戒指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