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调离（第1页）

清晨的H城，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夹杂着沥青路面上被雨水冲刷后的清冷气息。

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早班的警员们已经各就各位，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打印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袁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她看着桌面上那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厚的文件，目光沉静如水。

那是她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二十年前旧案档案复印件，连同沈鹤年案的最新外围补充材料。

她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拿起了文件袋，站起身，迈步朝着特派员办公室走去。

敲门得到许可后，袁媛推门走了进去。

陆征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保温杯，翻看一份关于鹤年集团资金流向的报表。看到袁媛进来，他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杯子：“袁队？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新进展？”

袁媛走到办公桌前，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陆征的桌面上，语气平稳而职业：“陆处，这是昨晚内网加密系统里调取的一份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档案。报案人叫李秀兰，涉案人是沈鹤年，当年因为证据不足和庭外调解撤案了。我认为，这份档案可能跟我们正在追查的‘私仇’方向高度吻合，特意拿来给您过目。”

陆征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迅速拉开纸袋，将里面的档案抽了出来。

随着泛黄的纸页一页页翻开，陆征的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到“李秀兰”这个名字、看到沈鹤年当年用钱摆平的记录，以及后面附带的法医自杀报告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扣击了两下。

“李秀兰……孟建国……”陆征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如刀般抬起，死死盯着袁媛，“袁队，你对这个孟建国，有什么印象吗？”

袁媛面不改色，迎着陆征的目光平静回答：“根据户籍和历史档案核查，孟建国多年前已经因病过世。而他的合法继承人、也是沈鹤年当年的受害人李秀兰的亲生儿子，目前是H城知名的临床心理学家，同时也是我们市局的特聘心理顾问——孟龙。”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征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审视着袁媛。他显然没有料到，袁媛会如此主动、如此毫无保留地把这份直指孟龙的致命档案直接拍在自己桌上。没有隐瞒，没有拖延，甚至在程序上做得无可挑剔。

“袁媛。”陆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知道这份档案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观众’，那个在暗中策划了一切、对沈鹤年实施精神处决并最终导致其猝死的幕后黑手，有了极其明确的动机指向。”

“我知道。”袁媛微微点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正因为这意味着重大嫌疑指向，作为专案组组长，我才更应该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法律面前，不容私情。”

陆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好一个‘法律面前，不容私情’。袁媛，你是个极优秀的刑警，但正因为你和孟龙之间的私人关系，从这一秒开始，你已经失去了继续留在这个专案组的客观立场。”

袁媛的心脏微微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冷静：“陆处，您的意思是……”

陆征没有犹豫，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座机话话筒，同时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我宣布，从现在起，袁媛正式调离‘10·12’特大系列连环自杀案及沈鹤年专案组，所有权限即刻收回。”

话音刚落，陆征已经对着电话沉声下达了指令：“叫小王进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小王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陆处，您找我？”

陆征将桌上的那份档案合上，推向小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立刻通知全体专案组成员，十分钟后在大会议室开会。另外，把袁支队的办公桌和相关案件权限做交接，从现在起，袁队因需要‘退出避嫌’，正式退出本案一切调查。”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袁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陆征那如刀般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连忙应道：“是，陆处。”

袁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也知道陆征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将孟龙和案件联系在一起的突破口。“避嫌”是陆征给她的体面，也是体制内最冰冷、最无法抗拒的行政命令。

她没有争辩，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慌乱，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对陆征微微颔首：

“好，服从组织安排。希望专案组能查出真正的真相。”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走出了特派员办公室。

当她重新回到大办公室时，消息显然已经不胫而走。原本嘈杂的办公区在袁媛走进来的一刹那，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几位同组的干警纷纷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人惊讶，有人同情，也有人带着几分对“避嫌”二字的猜测与揣度。

小王随后拿着交接表格快步跟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袁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把你调离了？”

袁媛一边收拾着桌面上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几本专业书籍、一个记事本，一边动作沉稳地回答：“没事，陆处说得对，沈鹤年案的背景比较特殊，我作为和孟医生有公开关系的人，确实需要避嫌。这是程序问题。”

“可是……”小王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袁媛温和地打断了。

“行了，别多想。手头的工作抓紧交接，专案组现在任务重，你们跟着陆处好好干。”袁媛将最后一件物品放入纸箱中，直起腰身，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她拿着纸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战斗了多年的刑侦支队大办公室。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被剥夺了“专案组组长”的身份，被隔绝在了沈鹤年案的核心情报网之外。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征以为把她调离是切断了她和孟龙的串联，却不知这恰恰成全了孟龙的布局——

当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专案组对孟龙的围剿上时，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袁媛抱着纸箱走出市局大楼时，头顶的铅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苍白而冰冷的秋日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她站在台阶前，回望了一眼那栋庄严雄伟的大楼。她知道，专案组在陆征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全面转向对孟龙的无死角排查。而孟龙的名字，也将正式被摆上嫌疑人的审讯桌。风暴的中心，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