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温泉水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微凉的晨风中肆意翻滚,将两人之间的视线切割得有些模糊。
陆征那句“杀得好”落地有声,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却又在转瞬间被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吞没。
孟龙端坐在温热的泉水中,搭在池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向来以严谨冷酷著称的省厅督察处副处长,镜片后的双眸中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而掠过了一抹极深的探究与了然。
“陆处长,这话从你这个执法者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让我有些意外。”孟龙微微向后靠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和,“如果这话传出去,恐怕不仅是你头顶的警徽,连你这半生的信仰,都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陆征冷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已经冷却的茶水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信仰?孟龙,你以为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和督察,我看到的还是教科书里那种非黑即白的童话世界吗?”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木托盘上,目光如刀般刮过孟龙的脸庞:
“我见过太多权钱交易后的心照不宣,见过太多受害者在绝望中化为白骨,而加害者却拿着绿卡在异国他乡笑傲人生。法律是底线,可当底线被权势和金钱撕得粉碎的时候,总得有人去拉响那根导火索。你用‘观众’的身份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体制不容许我做的事……我怎么能说你杀得不好?”
孟龙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研讨:“既然陆处长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今天特意把我约到这荒郊野岭的私汤里,总不只是为了跟我坐在这里感慨世道不公吧?有什么话,不妨开诚布公地聊聊。”
陆征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从温热的水汽中抽离,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他扯过一条雪白的浴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动作利落而冷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龙,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我今天来,只有两个目的。”
孟龙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一,专案组虽然解散了,但H城必须保持长久的稳定。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孙志强那种大规模、大面积引起社会震动的案件发生。如果非要‘观众’登台,我希望那只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意外,而不是常态。”
孟龙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救死扶伤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只要这个世界多一点清净,‘观众’自然也就没有出场的必要了。”
“希望你是真心这么想的。”陆征冷哼一声,随后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第二——专案组解散后,明天我就要回省厅述职了。上面对H城半年来的一系列扫黑除恶和悬案侦破工作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而我,需要一份完美且能够服众的结案总结。”
孟龙挑了挑眉:“哦?那陆处长的意思是?”
“我知道是你,不需要你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让你承认。”陆征转过身,背对着孟龙,语气里透着一种身居高位的决绝与无奈,“只要你在H城安分守己,不再制造那些轰动全城的‘神迹’,过去的卷宗就会永远封存在最底层的档案柜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孟龙靠在池壁上,看着陆征挺拔的背影,缓缓吐出几个字:“成交。”
陆征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朝着庭院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却又背负着另一种更为深沉的秘密。
当走到庭院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时,陆征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微微抬起,在脑后随意地挥了挥——那是极其标准、却又带着某种诡异仪式感的动作:他的五指自然并拢,手掌微曲,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远远看去,赫然像是一只展翅欲飞、即将挣脱牢笼的白鸽。
孟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更多细节时,木门已经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陆征彻底拉开,随后重重地合上了。紧接着,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声音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青山的翠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