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葬礼之后（第1页）

“今日，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相聚于此，向凯瑟琳·泰勒·巴尼特夫人告别。病痛无情地夺走了她的生命，尽管她曾以惊人的勇气和毅力顽强抗争，但最终还是不幸地离开了我们。她的离去，于我们而言，是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她曾为这片村庄倾注心力，作出贡献。同时，她也是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一位充满慈爱的母亲。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将温暖与善意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将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与怀念当中。愿她安息，再无痛苦。”

“愿她安息。”我轻声道，指尖在身前画出十字，俯身将一束鲜花安放在她的棺椁上。

我的名字是詹姆斯。詹姆斯·巴尼特。

凯瑟琳·巴尼特是我哥哥爱德华的妻子。他们一八九九年成婚，并于一九〇八年生下一女，名叫安妮，今年二十三岁。我们居住在萨摩科特村的德文庄园。

一年前，凯瑟琳被确诊慢性肾炎。此病无药可治。尽管爱德华遍请名医，奇迹依旧没有发生。凯瑟琳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几个月，她甚至没有力气下床，需要整日躺在卧室将养。几天前的一个清晨，仆人照常为她送来早餐，却不幸发现她已经撒手人寰。

教堂钟声响起，飞鸟掠过湛蓝的天空。牧师做完最后的祷告，凯瑟琳的棺椁被深深埋进脚下这片土地。葬礼结束后，爱德华找到我。

“詹姆斯，我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这条村落、这座庄园，处处都是凯瑟琳的痕迹，我总是无法避免地想起她，想起我们过去的点滴——这太令人痛苦了。所以，我决定带上你和安妮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你意下如何？”

“什么时候出发？”

他回答：“今天下午。”

“太仓促了吧？”

“詹姆斯，请你理解，我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哪怕是一分钟。”

“我当然理解你的痛苦，我的哥哥。”我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

一八九四年，父母双双离世，留下我与爱德华相依为命。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他后来外出经商谋生，而我则选择入伍参军。一九〇〇年，我本应结束现役转入预备役，但布尔战争的爆发推迟了计划，我被迫随军奔赴前线。两年后战争结束，我活了下来，却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我拖着残缺的灵魂回到家乡，无法与人接触、沟通，无法参加社会性工作，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我一度准备了结自己的生命——是爱德华拯救了我。

彼时的他已经事业有成。在得知我的处境后，他二话不说便将我接回家中照顾。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凯瑟琳。夫妇二人待我极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走出了战争的阴影。后来他们迎来了安妮，而我则拾起了笔，成为了一名作家——虽然酬金微薄，但足以让我觉得自己还算个有用的人。这些年，我一直与他们同住，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亲情。

当天下午，我、爱德华，还有安妮简单收拾好行装，便驱车赶往伦敦。萨摩科特离伦敦不算远，晚上六点，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巴尼特酒店。

这里是爱德华的产业。他早年间靠航运起家，赚取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他四处购置地皮与房产，并建起一座以自己命名的高端酒店。酒店选址闹中取静，外头是伦敦东部的车水马龙，里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一条马路之隔，商铺林立，百货公司、餐饮、邮局、书店等应有尽有。

酒店内部的装修极尽奢华。大厅地砖采用灰色帕斯高大理石，天然纹理如云雾般流淌。四根高大的石柱整齐排列，撑起雕花繁复的天花板。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从高处倾泻而下，厚重的褶子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一走进去，柑橘的香气扑面而来。稍稍抬头，便可以看见墙壁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爱德华肖像画。然而，酒店的整体规模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小型——仅四层楼高，底层是大厅、会议室与餐厅，上面三层皆是客房，统共七间。每一间都是套房，一二楼是普通套房，顶层的三楼则是豪华套房（占据整层）。套房皆以花命名。

经理杰克逊先生亲自为我们办理入住。爱德华，毫无疑问地，住进豪华套房“玫瑰”；我和安妮分别住进位于二楼和一楼的“郁金香”和“茉莉”。直觉告诉我，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们都不会回去萨摩科特了。

夜晚，在餐厅就餐时，我们认识了另一位住客赫尔斯太太。她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头金色秀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蓬松地堆在耳侧，衬得那张圆润的脸愈发和善；眼珠是灰蓝色的，清亮亮的，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月牙。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浑身那股鲜活的劲头——皮肤不白不黑，是阳光晒过的颜色，透着饱满的红润；身形丰腴匀称，动作从容舒展，没有一点笨重。她很是健谈，曾游历过不少国家，席间滔滔不绝地分享着各地的奇趣见闻。我们度过了一个还算愉快的晚餐，之后便各自回到房间。

第二天清晨，闲来无事，我和爱德华来到附近的湖畔散步。

“安妮这几天神色不大好，跟丢了魂似的。凯瑟琳这一走，怕是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可怜的孩子。”我说。

爱德华瞧了我一眼：“你很关心她？”

“这是哪里的话，爱德华！安妮是我的侄女，我当然关心她！”我略有生气地喊道。

爱德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闷闷说了句抱歉。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段日子对安妮，对你都不好过。”

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面包屑。一阵风刮过，微微掀起大衣的衣角。

我望向远处的水面，缓缓开口：“可人总要朝前走，我们不能被困在过去，永远不能。”

爱德华垂眸，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没想到你还记得。”

“当然。如果不是你这句话，我早就死在了那个夏天。”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坚定而缓慢开口：“你说得对。我不能被困在过去。”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我欣慰地笑了笑，“好了，我打算回去了，屋外这寒冷可真叫人受不了。你一起吗？”

爱德华愣了愣，说：“不了，我一会儿还要去见一位朋友。”

我点点头，与他告别。然而刚走出两步，爱德华从背后忽然叫住我。我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他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詹姆斯，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我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似乎心事重重的。”爱德华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没有的事！爱德华，我亲爱的哥哥，你最近一定是累坏了！”

“好吧，既然你坚持——”他耸耸肩，“算我多余一问。”

从湖畔回来后，我便一直待在房间里写作。再见到爱德华已经天黑。我走进餐厅，见到他正与一位气质不凡的男士交谈。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套惹眼的绿色哔叽西服，见我进来，笑着冲我点头打招呼。爱德华介绍他叫迈尔斯·富兰克林，是生意场上的老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