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这里的声音太大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林晚心口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小雅。十七岁,蓝白校服,天台,周五下午。遗书。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的场面。此刻,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如此真实,甚至带着她记忆里特有的、小雅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小雅,”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你现在在哪里?身边有什么?”
她不能慌。不管这是幻境、考验,还是某种奇迹,电话那头都是一个痛苦的孩子。
“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小雅的声音飘忽不定,像隔着一层水,“有很多人说话,他们都在哭,都在喊,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好吵。林医生,我好累。”
林晚的手指紧紧扣住话筒。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副本基于她记忆构建的陷阱吗?还是系统在利用她的愧疚感制造考验?但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像对待任何一个求助者那样,认真对待。
“小雅,你听我说。”林晚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那些声音,你不需要全部听见。你只需要听见我的声音。我在这里,我只对你说话,你听得清吗?”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息的回应:“听得清。”
“好。现在,你慢慢地呼吸。吸气的时候,默数一秒、两秒、三秒。呼气的时候,默数到四。我陪你一起。”
林晚自己也开始做深呼吸,将自己的节奏通过话筒传递过去。这在心理咨询中称为“同步呼吸”,用于帮助过度唤起(hyperarousal)的来访者调节生理状态。
电话那头,传来小雅微弱的呼吸声,渐渐有了节奏。
“很好。”林晚说,“小雅,你刚才说‘这里的声音太大了’。‘这里’是哪里?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我们说了什么吗?”
她需要试探。如果这是系统复制的“小雅”,可能只有表层记忆;如果是真正的……某种残留的意识,或许能提供更多信息。
“最后一次……”小雅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我说,那里的声音太大了。你说,我们会一起想办法。但我不想再想了……林医生,我骗了你。我去天台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林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知道这件事。小雅的遗书、警方的报告、病历记录里,都没有提到那通电话。
“那天下午,我打了三次。”小雅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第一次响了几声,挂了。第二次响更久,没人接。第三次……你接了,但你说‘您好,我现在不方便通话,请留言’。”
林晚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那个周五下午,她有一个连续三小时的团体督导,手机调成了静音。结束后,她看到了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她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她以为是小雅日常的情绪波动,打算下周一咨询时再详细聊。
然后,是周一的噩耗。
“小雅,对不起。”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应该回拨更早,应该……”
“林医生,不怪你。”小雅打断了她,“那时候,我已经决定了。你的留言……其实我听了。你说‘小雅,我看到你的电话了,我这边结束了就回你。你要好好的,等我。’”
林晚不记得自己说过“你要好好的”。但也许,她确实说过。每一次留言,她都会加上一句关心的话,职业习惯。
“那句话,我反复听了好几遍。”小雅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然后我想,再等一等吧。再等一会儿。后来……你就回拨了。我没接。因为我不知道接了该说什么。”
林晚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用手背快速抹去,声音却依然维持着平稳:“小雅,你现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想说……”小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飘忽的状态,“林医生,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林晚心底最沉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