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宁纪眉头拧紧。
宁愫拖动了下椅子让自己面对着宁纪,但姿态却反倒有几分漫不经心:“大兄今日一进门便问阿姊的事,满脸沉痛,说些悔不当初的话……然后呢?”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宁纪张红的脸:“阿姊仍被关在院里,父亲的怒火一分未消失,母亲依旧为阿姊的事垂泪。大兄今日所为,不过徒增几句空话,又有何用处?”
“那你让我怎样?”宁纪的声音终于扬起来,带着被反复揭开疮疤的恼意,“难不成要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放了婉儿?”
“愫儿并非要大兄做些什么。”宁愫垂下眼帘,指尖在桃酥边缘慢慢碾过,声音低下去,“只是,当年的事做过了便做过了,何必再去追究?阿姊不会因这几句话就放下——”
“大兄今日若真存了替阿姊奔走的心,过两日乞巧节,阖府女眷都要聚在花厅穿针拜月,父亲总不好在这日还将阿姊锁着。大兄若能在父亲面前递句话,让阿姊出来露个面,比在我这儿说什么都管用。”
她说完,重新拿起那块桃酥,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不再看他。
宁纪怔住,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半晌才低声问了一句:“……乞巧节?”
宁愫没再说话,只垂着眼吃那块桃酥,碎屑落在裙子上,被她轻轻拂去。
宁纪在屋里站了片刻,最终没再多言,转身掀帘走了。脚步声比来时重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阿芸从外间进来,见宁愫的脸色不太好,小心地问了一句:“二娘子方才为什么不顺着大朗君说两句呢?大朗君都那样后悔了……”
“顺着他说?”宁愫抬起眼看阿芸,面上没什么表情,“大兄今日说的那些后悔的话,每说一句他自己就松快一分。可我为什么要让他松快?”
她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掌心。
“再说了,我也是得利的那个,又哪里来的脸去宽慰别人?”
她把手合拢,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让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你说的没错,权力就是个好东西,我如今不过是沾了点边,就可以对自己的兄长吆五喝六了。”
阿芸不敢接话,只把桌上的桃酥收走。
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日影拉得又长又薄。阿蘅推开院门时,阿荷正踮着脚从晾衣绳上收夹被。
阿蘅脚步放轻了些:“阿荷姐姐。”
阿荷回过头,看见是她,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来:“回来了?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歇,一整天躲过日头,酉时回来正好。”
“姐姐忙着,我先回去放东西。”阿蘅把包袱换了个手提着,侧身要走。
“别急。”阿荷把枕巾叠好拢在臂弯里,转过身来打量她,“你猜谁来了?阿菁。”
阿蘅脚步一顿,包袱裹紧了一截。
“就是你顶的那个缺。”阿荷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走了一遭,“二娘子以前的贴身婢女。你没见过吧?今儿一早来就来了,在二娘子屋里坐了好一会儿,现在还没出来。”
阿蘅静了一息:“她来做什么?”
“谁知道呢。”阿荷抱着被子边走边说,声音却低了不少,“当年她伺候二娘子的时候,做事最是妥帖周到,年纪虽比二娘子大了三岁,却格外得二娘子的意。”
“那后来她为什么走了?”阿蘅问。
“这个嘛……”阿荷眼珠子转了一下,“后来她跟一个来府上拜访的学子看对了眼,闹得满府风雨。最后是二娘子跪着求夫人,夫人才允了。走的时候二娘子还贴了一笔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把被子往椅子上一放,回过头来看阿蘅,眼底的笑意含了点别的意味:“这么多年没联系,我当她已经离开皇都了呢。今儿突然回来,瞧着穿着素净了些,也不知是来做什么?”
阿蘅没有接话,阿荷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不好奇?那是你前头的人,你就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姐姐别打趣了。”阿蘅垂下眼,“我先进去放东西,回头再去给二娘子请安。”
“那你可快些。”阿荷抱起被子往屋里走,“我看她也快出来了,你这时候去,没准能迎头撞上。”
阿蘅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那间偏房走去。阿荷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宁愫屋门口竹帘半卷着,里头透出淡淡的香灰气。阿蘅刚踏上台阶,竹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个妇人低着头出来,几乎与她撞了个满怀。
两人同时顿住。
这妇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净圆脸,眉眼温和,穿了件青布衣裳,料子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