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件子因是临时起意,食材不齐全,文火慢炖要六小时以上,叫人再送时间不定,东叔便说亲自出门采买,何俞就随他一起去了。
两人出了园,穿过满是香樟树浓荫蔽日的居民区,踏着微凉的青石板,一路行至下塘街。
节气上终归是立了秋,暑气渐收,乌篷船摇碎水面天光,空气里含有湿润残败的蔷薇花香。
何俞想到自己有些日子没有出园了。
盛夏以来,琐碎跑腿的单子少了很多,大概是这个季节人们行动利落了,很多事情自己干,天热陪伴的需求也少些。
另外这个季节也不是新品蔬果上市的时候,姐姐群的接龙也很久没上了。
东叔说:“东市街的蟹壳黄是老爷子喜欢的,一会顺带着买些。”
何俞在一旁应着。
两人走到桥上,东叔指了指桥堍那个方向,又说:“那家荣记,之前谨知回来每次都会去吃。谨知是老爷子曾孙,但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
何俞听到这里,脑子里一时想到许多大家族的新闻八卦,就譬如香港那边的,听说百八十年前都合法三妻四妾,算算辈分年龄,和老爷子差不多一代的吧。
不待他思维发散,东叔下一刻直接就将往事道出,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肖想:
“周家最早的当家人,生在民国初年,比老爷子年长了二十多岁,老爷子是她的第四任丈夫,两人没有子嗣后代。”
“……”
“他们更像是入幕之宾的关系吧,那时候老爷子唱戏红极一时,夫人是他的戏迷,用现在的话来讲,就像偶像和粉丝。”
何俞消化了一下,忽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所以,辉玉叔的那位“旧友”,说不定才是……
“在想什么?”东叔问。
何俞连忙摇头。
东叔望着他。他的眉眼,似乎与盛辉玉常常拿在手中翻看的小像完全重合了。
“……他去世很早。”他说。
“啊?”
东叔回了神,又转过头目视了前方,淡淡道:“那位‘旧友’,他去世很早,不然的话,老爷子应该——”
说到这里,他又突兀地止住了话语。待再开口,已换了语气:
“老爷子,是在那人去世后才和夫人在一起的。他们年轻时世道还纷乱,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但那时夫人也不是小姑娘了,谁是知己,谁是挚爱,两人心里彼此都清楚,他们相敬如宾,没有混淆情意,也没有辜负过真心。”
何俞懂的。
他不会仅从三言两句就给人下定义。
况且,未曾亲历的长辈的过往,轮不到他置喙。
两人下了桥,在市场挑选东西,东叔问他:“在园里工作,会觉得无聊吗?”
何俞说:“不会。”
他甚至不敢说,老爷子给的已经太多了,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其他的。
东叔道:“有件事先告诉你,下个月园子要办家宴,老爷子的曾——另一个曾孙,满月了。到时候他们都会回来,还有一些老爷子年轻时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次都一起邀请了,他们有些家眷是和你一样喜欢唱唱跳跳的年轻人,应该会很热闹。”
何俞心想,那必然也是一些大人物了,他们的热闹其实和他关系不大。
他例外,只是在辉玉叔眼里例外,仅此而已。
“月底谨知应该也会回来。”东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