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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秋秤会在即。

李牧是在入市时发现这一点的。栅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麻纸,墨笔,贴在栅栏边的土墙上,被骨灯的烟气熏了一夜,边角微微卷起。告示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一只粗略勾画的秤,秤盘朝上,旁边三道短横。

李牧看不懂。但他在经过铁算盘的代笔桌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摞新账本。铁算盘正伏在桌上,用一管细笔在一张长长的货单上勾画着什么,眉头微蹙。

“帮忙。”他说,头也不抬。

李牧坐下来,铁算盘推过来半摞账本和一卷空白的纸。

“秋秤会的货单。帮我清点一遍。品名、数量、估价、摊位号,逐项核对。”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李牧一眼,“一年一次的大日子。整个鬼市的大买卖都集中在这一天。各地大买家秘密赴会,秤心台搭高棚,开暗标。到时候人杂,你少走动。”

李牧接过货单,低头开始核对。货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行条目。药材、旧铜器、胡商香料、西域织品、不知名的矿石、成卷的旧文书。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估价和摊位号。他一边核对一边在心里估算,这单子上的货物总值少说在千两以上。

“货离不换的铁规。秋秤会期间临时废止。”铁算盘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这是规矩。大宗交易,允许验货后退换。过了秋秤会,恢复原状。”

李牧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停了一瞬铁算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提醒。

他继续逐行核对。

外面,东街正沉浸在秋秤会前夜的忙碌中。

东街比平日拥挤了一倍不止。骨灯的烟气在低矮的棚顶之间缠绕不散,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昏黄而浑浊的光晕里。摊位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有些摊主把货品摆到了过道上,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路。人声比平日嘈杂。但所有的交谈都压得很低。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约束着每个人的嗓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整个过道的人都会侧目一瞬。李牧穿行在人流中,看到几张脸上带着既兴奋又警惕的神情。秋秤会的买家从不提前露面。他们只在午夜之后才从暗渠进入鬼市,交易结束便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人知道那些人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会去打听。这是鬼市的规矩,写在每一盏骨灯的光里。

青旗帮的人穿行在摊位之间,逐摊收取例钱。李牧看到有人将一枚枚铜钱数进布袋。然后在摊位的显眼位置插上一面小小的青布三角旗作为平安旗。他注意到有些摊位原本没有插旗。但在交完例钱之后也都插上了。也有几个摊位没有交。摊主远远看到青旗帮的人走过来,便低头假装整理货物,等人走过去了,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些人插不上旗,在秋秤会期间便不受青旗帮的保护,出了事也没有人会管。

暗渠入口处,铁舟帮的水鬼正在加固栅栏。李牧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些水鬼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常年浸水的青白色皮肤。像是从未见过日光他们不说话,动作利落地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扎竹栅栏,每一道结都打得又紧又整齐。栅栏旁堆着几只刚从小船上卸下来的木箱,箱面上还挂着水珠。一个水鬼蹲在箱边,用一块破布挨个擦干箱面的水迹。然后用炭笔在箱角写上一个编号。

李牧的目光追着一只被擦干的木箱。箱角露出半个炭写的字,像一个“丙”。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把这个编号记在了脑子里。他在经过栅栏时放慢了半步。看到那些木箱的封口处都贴着一条窄窄的蜡封条,封条上盖着一个印章样的记号,看不清图案。铁舟帮的货物从不走栅门登记。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蹲着擦木箱的水鬼。那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每一只箱子的每一处角落是否有损伤,确认无误之后才写编号。这种仔细的程度不像是普通的搬运。更像是交货前的清点和交接。每擦干一只。他都会把箱子翻过来看一下底部。然后才在箱角写下编号。

吞火哑奴在西街口的表演频率明显翻倍了。李牧站在代笔桌旁,隔着小半条街看向那个方向。赤膊的西域人手中的火焰频繁地变换着颜色。有时是青色,有时转橙红,偶尔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紫。每一次变换,围观的人群中都会有人转身离去。像是刚读完一条消息,不需要再做任何停留。

李牧看了一会儿,渐渐发现了其中的规律。青色火焰出现时,围观的几个人会微微点头;橙红火焰之后,总有人低头在袖中拨弄算珠,嘴唇无声翕动;紫色闪过的那几次,人群中总有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离开,步伐飞快,方向各不相同。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品类,每一次转换对应一次价格调整。围观的人看的是火,读的是价。吞火哑奴不需要开口说什么,整条街的人都能从他的火焰里读到各自需要的信息。

铁算盘忙里偷闲抬起头,顺着李牧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在报今日各品类的价格变动。”他说,“老主顾看懂了就不用来回问了。”李牧想起自己第一夜看到吞火表演时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在鬼市,连杂耍都是交易的一部分。

“你帮我去送一封瓶信。”铁算盘从桌下取出一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纸条,封口用蜡封了,“送到秤心台。找一个瘸腿的中年人。瓶中信。”

“瓶中信?”

“就是瓶中信。你去了就知道了。”李牧接过竹筒,穿过东街的人流走向秤心台。

秤心台上已经在搭棚了。几个苦力正把粗竹竿一根一根竖起来,用麻绳捆扎成骨架,另有人在骨架上覆盖深色的粗布。棚子还未成形,但已经能看出规模。比平时搭的临时棚大了至少三倍,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秤心台。

秤心台东南角,那个拜墟的小石龛前,有一个人坐在一只矮木箱上。

是个中年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袍,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挽到膝盖以上,露出半截木质的假肢。他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只巴掌大的小陶瓶,瓶口用蜡封着,每一只瓶身上都编着号。从甲一到丙四。他的手里正握着一只刚封好口的陶瓶,拿一块湿布在擦拭瓶身。

李牧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李牧一眼。

“送信?”李牧把竹筒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来,没有打开。他先把竹筒放在耳朵边摇了摇,像是在听里面纸条卷动的声音,然后才用一根细铁签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

然后他重新誊抄了一遍。不是照着原样抄,是换了一种字体,换了措辞,把原来纸条上的内容浓缩成了更短的一行字。誊完后,他把原纸条凑到骨灯上烧掉了,将新抄的纸条卷好,塞进一只新的小陶瓶,用蜡封口。

全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李牧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你这是。”

“誊抄。”瓶中信说,没有抬头,“原件不留。”

“不留?”

“不留。瓶信跟人不一样人会说漏嘴,瓶信不会但瓶信会说给不该听的人听。”他把封好的陶瓶放进脚边的一只布袋中,“所以过一道手,换一层皮。出了事,追不到源头。”

李牧看了看那排编着号的小陶瓶。

“编号怎么认?”

“甲字打头是摊主。乙字打头是客商。丙字打头是外面的人。后面跟的数字按入册次序排,每三个月重排一轮。”瓶中信说着,把一只乙七的陶瓶擦了擦,放进布袋里,“认号不认人。有人拿着对的号来取信。就算是个生面孔。瓶也给。有人天天来,报不出号,一只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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