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 章（第1页）

从鬼市回来的第二天，李牧病了一场。

不是风寒。是那股地底深处的霉湿气，像黏在肺叶上一样吐不出去。他在破屋里躺了一整天，灌了两碗姜汤，出了一身透汗，到第三日黄昏才缓过来。

身上的铜钱还剩二两七钱。房租月底到期。存粮最多再撑五天。

他必须回去。

九月十二，夜。雪停了，长安城被一层薄薄的霜盖着。坊门刚闭，街上已经空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巡夜的武侯刚过。李牧贴着墙根走，从延寿坊的矮墙翻出去，绕过西市关闭的木栅，一路摸到那家杂货铺的后院。

老柴不在。

井沿上搁着一盏新的骨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七。”。这是李牧自己报的假名。

他拿起骨灯，自己点了火。下井。入市。

搜骨人换了一个。这回是个干瘦的老者，同样蒙着眼，手法同样利落。验了骨符，搜了身，收了五文钱，没有多余的话。李牧穿过栅门时，蒙眼老者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东街的代笔桌今日空着。你去不去？”

李牧脚步一顿：“代笔桌？”

“铁算盘那老头儿前两天说缺个帮手。”老者说，“你要是识字，可以去试试。”李牧谢了一声，穿过东街的人群。果然在一排摊位的中段看到了一张空着的矮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旁边竖着一截竹片，上墨写了一个“代”字。桌后坐着一个白头老翁，正闭着眼打盹，面前摊着一本账簿，上头的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他的手笔。

李牧在桌前站了一会儿。老翁没睁眼。

“有事？”

“听说您这里。缺个代笔。”老翁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犯过事？”

“是。”铁算盘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来鬼市的，谁没犯过事？”他从桌下摸出一张纸和半截墨碇，“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李牧拈起墨碇，用水化开，提笔写了一行《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八个字。他的笔力扎实，虽非大家，但筋骨分明。

铁算盘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字不错。国子监出来的？”李牧没有接话。铁算盘也没有追问，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矮凳，摆在旁边：“坐。写一封普通书信五文，契书十五文起。阴契。你别碰，我来。”

“什么叫阴契？”李牧问。

铁算盘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打量然后他说："“寿数换东西的契。"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别问。”

李牧在矮凳上坐了下来。他把骨灯摆在桌角正中央，将那块写着“代”字的竹片摆正了位置，然后等着。

等着第一个客人。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来。

东街上人来人往，穿黑衣的人、裹斗篷的人、戴帷帽的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看货、悄声议价，偶尔有人从他的桌前经过，扫了一眼那截竹片，又移开了目光。没有人停下来。

李牧开始觉得这差事大概没那么好干。

他坐在矮凳上，无所事事地看着街上的往来。看久了，他慢慢看出了一些名堂。那些摊主和买家之间，几乎不怎么说话。

他旁边隔了两个摊位的药材摊上，一个穿灰袍的买家正蹲在地上，手指在一堆干草茎中拨弄着。他挑出一根，举到骨灯下看了看。然后回头朝摊主比了一个手势。拇指扣住中指。摊主看了一眼，伸出五指张开。再握拳。买家收回手，站起来走了。

没有一句话。

李牧的目光追着那个买家走了一段。然后落在另一个摊上。卖旧铜器的。一个蒙面的顾客拿起一只铜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铭文。然后朝摊主比了一个握拳伸拇指的手势。摊主摇了摇骨灯。一次。顾客把铜洗放下，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数了数放在摊上。

还是没有一句话。

李牧看得出了神，直到耳边传来铁算盘不紧不慢的声音：“拇指扣食指第一关节。十文以内。扣中指。百文以内。握拳伸拇指。贯以内。”

李牧转头。铁算盘没有看他，还在翻他那本账簿，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他们不问价？”

“不问价。鬼市里什么都有人听你一张嘴说出价钱，旁边的人就知道你买得起什么、买不起什么。”铁算盘翻了一页账簿，“所以不比划。省得惹麻烦。”

李牧重新看向那些摊位。懂了，又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