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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2页)

这个问题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个青旗帮头目的后院里有安西都护府的官用木箱,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深里想他只知道。在这座地下鬼市中,每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背后,都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回到代笔桌时,铁算盘正在招呼一个客人。一个戴帷帽的胡商,正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跟铁算盘说着什么。铁算盘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眉头微微皱着。李牧没有打扰,坐回自己的矮凳上。

胡商走后,李牧问了一句:“刚才那位。是来写契的?”

铁算盘头也不抬:“不是。问路。”

“问路?”

“问路。”铁算盘把笔搁下,“有人托他带一件东西进鬼市,他不知道该去找谁。我给他指了个方向。”

“什么东西?”铁算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李牧已经见过一次了。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介于“你还不该知道”和“你自己慢慢会知道的”之间的表情。

李牧没有再问。他和铁算盘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铁算盘知道很多事。但他不会一次性说出来。他在等,等李牧自己走到能听懂答案的位置。这个老翁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不会多给一个字,也不会说错一个词。

“一只瓶子。”铁算盘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账,没有再解释。

李牧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把“一只瓶子”和“安西都护府”和“西域来的、能吊命的东西”这三件事放在了一起。它们像三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片,拼不到一起。但边缘似乎有某种互相咬合的迹象。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摆了几遍。每摆一遍。它们之间的缝隙就显得小一些。但每次快要碰到那个连接的点,又差了一点什么。他还需要更多的碎片。或者还需要再下一趟井。线索就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棋子,还没有人把它们摆到棋盘上但他知道棋子已经够了,只差一步。

他在代笔桌前坐了一夜。写了三封信,一张收据,替一个不识字的老摊主记了一笔账。中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茶棚方向。后院的木门还关着。门口那两个打手还在。邢五爷没有出来。东街上的灯火烧暗了一些,有几盏骨灯的油脂已燃到底,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人影忽长忽短。空气也在变,霉腐味渐渐盖过了酒肉的余味。

一切如常。

接近寅时,客流开始减少。东街上几个摊位已经开始收摊了。李牧也收了笔,准备站起来时,忽然听到茶棚后院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高处落地,靴底踩在碎砖上的声音,闷而短促。

那声音很短。短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在代笔桌前坐了一整夜,耳力已经被东街嘈杂的市声磨钝了,正因为如此,声音一少反而听得更清楚。这声音和东街上的脚步声不同。东街上的脚步是拖沓的、杂乱的、带着市井气。这一声脚步是收着的、压着的、落地的瞬间就已经在准备下一步的发力。是练家子的脚力。李牧转过头去的时候,那人影已经从矮墙上落下,正在弯腰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双膝微曲,卸掉了冲力,没有发出第二声。

他转头。

茶棚后院的矮墙外侧,一个人影正弯着腰从地上站起来。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褐,身形精瘦,动作极快。落地之后没有停顿,立刻闪身朝暗渠入口的方向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李牧借着骨灯的光,看到了他怀里露出一角的物件。一只青瓷瓶。很小巧,深色釉面,形制古朴,瓶口封着一层暗色的蜡。

那个人影在暗渠入口一闪,消失了。

李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管还没收起来的笔,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邢五爷后院里那几只安西都护府的木箱,和铁算盘口中“一只瓶子”的指路,和今夜翻窗而出的这个人影。是不是同一件事。

但这三者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夜里,已经不可能是巧合。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感觉到一阵很淡的寒意从后背升起来。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个不该靠近的地方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该看到更多。但他把这些东西都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光,每一个声音。他有一种预感。这些碎片很快就会有第二片、第三片落到他面前。

但他知道,这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出现。

他没有追上去。他收好笔,吹灭骨灯,走出了栅门。栅门边的搜骨人已经换了人,一个年轻的跛子坐在那里打盹,没有拦他。

寅时三刻。闭市铃响了。

地面上的夜还很深。长安城沉在霜气里,各坊的灯火早已灭尽。李牧从井口爬上来时,老柴正蹲在门槛上打盹他没有叫醒他,把骨灯放在井沿上,翻墙走了出去。

回到破屋后,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掏出袖中的那管笔,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他从桌上摸到一张废纸,在没有光的黑暗中,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几道。画的是那只木箱上的印记轮廓。三横两竖,一个方框。安西都护府的篆印。

他没见过多少次,但他在国子监的书库里翻过边镇的地图和文书,见过这种印的样式。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安西都护府的东西,出现在长安西市地下的鬼市中,在一名青旗帮头目的后院墙角堆着。

而那个头目,刚刚让他写过一封催药材的信。信里提到了“余款”。意思是,他已经付过一次钱了。

预付了订金,催陇右的货。安西都护府的木箱。西域来的、能吊命的瓶子。翻窗而出的精瘦人影。

这些东西像一根线上的珠子,散落在他眼前。但他还找不到那根线。

李牧把笔放在桌上,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那些画面一一浮现:邢五爷的独眼,木箱上的篆印,铁算盘说那只瓶子时的表情,翻窗人影怀里青瓷瓶的釉光。它们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沉入黑暗中。窗户透进来一丝极淡的天光,快要亮了。

明天夜里,他还要再下那口井。

他有一种直觉。那根线,就在井下某个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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