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号被人冒用?”
“冒号比冒人难。”瓶中信说,“号是当面给的,只给一次。记不住就没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号,除非你自己说出去。”李牧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陶瓶上移开,落在瓶中信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蜡渍,虎口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之后愈合留下的。
“你每天经手多少封?”
“看日子。平时少,秋秤会前后多。”瓶中信把最后一只陶瓶擦干净,封好蜡,放在脚边,“多的时候,一天四五十封。少的时候,七八封。”
“有没有送不出去的?”
“有。号变了,人不见了,瓶子就砸在手里了。”他从布袋底部摸出一只陶瓶,瓶身上编着号,但蜡封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半截发黄的纸条,“这种的,留着也没用,占地方。每隔一个月清一批,倒出来烧掉。”
李牧看着那排编着号的小陶瓶:“这些。都是要送出去的?”
“有些是。”瓶中信说,“有些是收到的。收到的不在我这儿过夜,当天转交、当天清。”他拍了拍那只布袋,布袋发出一声沉闷的陶器碰撞声。
李牧看了看他身旁的那些瓶瓶罐罐。矮木箱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蜡,一根细竹签插在蜡里,竹签的一端烧黑了。像是反复被火燎过。一把小铁刀搁在陶罐边上,刀刃上有干涸的蜡痕。这就是他的全部工具。没有纸笔,没有账本,没有多余的物件。只有这几样吃饭的东西。他的全部营生都在这只矮木箱周围两步见方的地面上,多一寸都没有。
李牧没有急着走。他在木箱旁蹲了下来,目光扫过地上那排陶瓶和那只布袋,像是在估算这里的瓶信流量。
“这鬼地方。跟外面通消息,都走什么渠道?”瓶中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在掂量对方身份的分量。
“拢共三条。”他说,“暗驿。走人的,也走口信。瓶信。走纸的,只走短消息,不留痕迹。还有一条。”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土层,“用脚走。”
李牧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头顶满是水珠的竹篾层。
“三条。”他重复了一句。他在心里把这三条路重新过了一遍。暗驿走人,瓶信走纸,用脚走的那条路不为人知三条通道互不交叉,一条断了对另外两条没有影响。
“三条。”瓶中信说,“暗驿的衙门在暗渠,我的摊子在秤心台。至于用脚走的那条。”他顿了顿,“那条路,我不走。”李牧没有追问为什么。在鬼市,不问不该问的事,比开口问更多事更重要。
他谢了一声,站起身,看了一眼秤心台上正在搭建的高棚。粗布已经覆盖了大半,棚下的阴影在骨灯的幽光中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回到代笔桌前。铁算盘已经清点完了他那摞货单,正在把它们按摊位号重新排列。李牧坐下来,继续核对剩下的条目。
翻过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货单上有一行字,用细笔写在靠近底边的地方:“摊位丁七。安西旧物·青瓷一瓶·估价八十两”。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已售。
李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安西旧物。青瓷瓶。估价八十两。已售。
枯生尘。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重新排列了一遍。瓶子在鬼市出现过。走的是合法交易,经手人留下了代号。买家付了钱。瓶子却没有被带出鬼市。而是留在了某个地方。后来有人潜入邢五爷的后院把它取走,制造了失窃的假象。这不是偷窃。是一次回收,一次取回。而它之所以会被取回。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继续留在鬼市里。卖家不想让人知道瓶子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也不想让人知道这笔交易背后还有另一层关系。经手人代号舟出现在货单上。说明这笔交易走的是铁舟帮的内部通道。不是公开柜台。铁舟帮在替买家做这桩生意的同时,也在替卖家保守秘密或者说。他们同时为两边做事。这在鬼市并不罕见。但一旦牵扯到枯生尘,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李牧把货单翻了过来,看背面的经手人签名栏。在一列潦草的签字中,他找到了对应那笔交易的经手人签名。是一个代号:“舟”。
舟。船。暗渠。铁舟帮。
铁舟帮的人经手了这笔交易。这意味着什么,李牧没有立刻下结论但他知道这个代号出现在货单上,就说明这笔生意经过了铁舟帮的渠道。铁舟帮在鬼市里负责暗渠的货运和水路。他们经手的货物多是从水下通道秘密进出,不走栅门。不登记。如果一只瓶子从丁七摊位售出后由铁舟帮的人经手运走。那它很可能就是从暗渠离开鬼市的。但后来它又出现在邢五爷的后院这说明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瓶子没有真正离开或者说,离开之后又被人送回来了。
他没有出声,把这个代号和摊位号一起记在了脑子里。丁七。舟。
他把货单放回原处,继续核对后面的条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闭市后,他多留了一刻钟。他绕到东街的末尾,找到了丁七号摊位。
那是一个空摊。
没有人,没有骨灯。只有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油布,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摊位两侧的邻居都已经收摊,空出的区域让丁七显得格外孤零。油布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缺口处露出发黄的麻线。
李牧蹲下来,借着远处漏过来的一点骨灯光看了看摊位周围。油布一角压着一块小木牌,翻过来,木牌背面刻着摊位编号丁七和一个名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但能辨认。
苏微澜。
李牧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蹲在那里发愣。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丁七号摊位承租人是苏微澜。而枯生尘的瓶子正是从丁七号摊位卖出去的。承租人和交易摊位是同一个名字。这意味着苏微澜至少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不管她知不知道这只瓶子的来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她在暗渠入口处交付瓶中信的画面。她眼中那种不属于底层跑腿人的镇定。她不是普通人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此刻这个判断变得更加清晰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把名字和编号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伸手将木牌翻回正面,让刻字朝下压在油布下,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木牌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栅门。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丁七号摊位在骨灯的余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和周围的摊位看不出任何区别。他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从一次寻常的闲逛中回来。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至少。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