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个生面孔拿了一只青瓷瓶来问价。”换钱翁说,“瓶子不大,一只手握得住,深色釉面,口上封着蜡他问我收不收我说这不归我管,验货的事得找验货人去。”
“那个人长什么样?”
“生面孔。”换钱翁说,“穿得不差。但也算不上富贵。像个跑腿的,不像正主儿。说话的时候口音不对头。像是洛阳那边的。洛阳人讲话带着一点拖腔,尾音往下掉,跟长安人说话的路数不一样,一听就听得出来。”
洛阳。李牧把这个地名在心里过了两遍。如果窃贼是从洛阳来的,那他背后的人很可能也在洛阳。
“他后来来找过您吗?”
“没有。”换钱翁把那只小布袋收回去,推回暗格深处,“但那瓶子我扫了一眼,不是俗物。釉色很正,不是本地能烧出来的我说不上是哪个窑口的东西,但估价少说七八十两。”
李牧点了点头,正要道谢。换钱翁又从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紫黑色的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支青铜小铃铛,用一块旧绢帕仔细包裹着。
“还有一件事。”换钱翁说,“枯生尘丢了的第二天,有人在我这里存了一件东西。就是这支铃铛。”
“存东西的人是谁?”
“没留名。压柜只认凭证你是知道的。他存了东西,拿了凭证联就走了。”换钱翁把铃铛从木匣中取出来放在台面上。铜铃在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锈光,铃身表面布满细密的铜绿,有些地方已经结成薄薄一层锈壳,“按规定,存物三天没有人来取。我可以拆封验货。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拆了。”
李牧低头看那支铃铛。青铜质地,锈迹斑斑,形制很古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铃铛都要小一些。像是从什么更老的物件上拆下来的。铃铛壁上隐约能看到刻着字,笔画很细。像是用尖锐的铁器一笔一笔划上去的。他拿起铃铛凑到骨灯下仔细辨认。字迹被铜绿填满了一部分。但轮廓还在。永昌。
永昌。武周的年号。这支铃铛已经有差不多三十年了。
换钱翁没有再说话。他把铃铛放回木匣里,把木匣推到李牧面前。
“你拿去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这东西放在我这里,迟早会有人来找。存物的人没有回来取凭证联。说明他本来就不打算取回去。他留下这支铃铛,不是为了存,是为了让人找到它。”
李牧接过木匣,在手上掂了掂。木匣很沉,铃铛在里面轻轻晃了一下,碰到木匣的内壁,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个回声。
他把木匣收好,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指纹的粗纸,展开来放在台面上。
“您存物的凭证联上,有指纹吗?”换钱翁看了一眼那张粗纸上的炭笔画,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翻开了压柜记录簿。他翻到存铃铛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收据联存根的下角。
“这里有一个。”李牧凑过去看。收据联的纸角上确实有一枚浅淡的指纹。不完整,边角有些模糊。应该是纸质粗糙的原因。但整个轮廓还算清晰。能看到螺纹的走向,能数出环形的圈数,还能看到边缘那道断痕的位置。断口微微倾斜。与他在秋秤会棚内摸到的那枚指纹一致。他把自己的画放在旁边,对着骨灯的光一处一处地比对。螺纹的走向一致,环形的圈数差不多,断痕的位置也落在同样的偏右处不能说百分之百重合。但相似度已经足够让他确信。那是同一只手留下的。
他心里有了数。谢过换钱翁,他把木匣夹在腋下,转身往东街方向走。
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
苏微澜站在他面前。她今夜换了那件旧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衣袖的边缘已经洗得起了毛边,袖口处有一点干透的旧墨渍。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赶了一段路。她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她握紧的指缝间传出来。又是一枚青铜铃铛。与木匣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大小差不多,锈色相近,连系铃铛的红绳都是同一个颜色。像是同一根红绳上分出来的两头。
李牧看着那枚铃铛,没有立刻说话。他脑子里把几个碎片快速地拼了一下。换钱翁手中那枚铃铛刻着永昌二字。是在枯生尘失窃次日被人存入压柜的。苏微澜手中的这枚与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而她恰好在今夜出现在他面前,恰好听到了他打听青瓷瓶的消息,恰好把那枚铃铛亮给他看。这不是偶遇。她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等着他查到这里。从丁七号空摊承租人写着她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与她之间就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她说她知道那只瓶子在哪里。她现在要带他去的地方。可能就是那些安西都护府木箱里的货物最终抵达的位置。
“你刚才问的那个青瓷瓶,我知道在哪里。”她没有等他回答。她把铃铛收回袖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牧一眼。那个目光不是催促,是一种确认,在确认他会不会跟上来。李牧没有犹豫。他把木匣夹紧在腋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没有向东走,也没有向西走。她往暗渠的方向走去。那条路李牧来过一次。是在送瓶信的时候走的。但那次他只走到秤心台就折返了,没有往深处去。这一次苏微澜带着他走过秤心台,继续往前。走向那条夹在东街末端与暗河之间的狭窄通道。越往里走,骨灯越少,光线越暗。墙根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偶尔能踩到碎瓦片或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那股暗渠特有的潮气和霉味越来越重,混杂着一股泥土和旧铁的气息。像是走进了什么地方的深处。
暗渠入口处,铁舟帮的水鬼今夜只剩下一个人守在那里。那个人蹲在栅栏边,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看到苏微澜走过来,没有说话,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侧过身让开了路。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李牧一眼。像是苏微澜带人走这条通道是家常便饭。苏微澜没有停步,也没有道谢,侧身闪进入口暗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渐渐变远。李牧跟在她身后。在进入暗渠入口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街。骨灯的幽光点点滴滴散布在街道两侧,从远处看去像一排沉默的眼睛,目送着他走进那条通向地底更深处去的通道。
然后他转回头,走进了完全的黑暗。脚下的触感从干硬的砖地变成了潮湿的泥土,踩上去又软又滑,每一步都要多用一分力才能站稳。前方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不快不慢,像在等他适应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他攥紧了袖中的木匣跟着那道声音,一步一步往暗渠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