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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墙壁上贴着几张纸。其中一张是一份货单,用墨笔写在粗糙的麻纸上,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随手记的。他把眼睛凑到裂隙前,调整了几次角度,借着远处那盏油灯微弱昏黄的光辨认那行字。

“安西余货,十月前清。”安西余货。又是安西都护府。

那个翻窗的人影。那些后院木箱上的安西篆印。铁算盘在邢五爷指路时说了一句“一只瓶子”就没有再多说。还有现在赤木帮暗仓里的这批安西余货。这些碎片在这一刻全部串在了一起。枯生尘不是一件孤立的失窃物,也不只是一只被人偷走的瓶子。它是一批从安西流入鬼市的货物中的一件。这批货还在赤木帮的暗仓里囤着,等着在某个时间之前处理掉。

十月前清。而现在刚进九月。留给他和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如果这批货在十月之前全部处理掉了,所有的物证就会消失,到时候就算他知道枯生尘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它与邢五爷后院那堆碎瓷片之间的关系。

李牧收回目光,看了苏微澜一眼。她没有在看暗室的方向。她的耳朵在听另一个方向。她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门口有人。”

李牧侧耳去听。隐约听到暗室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隔着木门传过来。闷闷的。高的那个在交代什么。低的那个偶尔应一声。随后一阵脚步声向远处去了。先是重的那个走远了。然后轻的那个也跟了上去通道里恢复了安静。

苏微澜没有立刻动。她等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确认脚步声不会再折返回来,才从渠壁边慢慢退开。她退开的时候步子极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醒什么睡在暗处的东西。退到安全距离后。她侧耳又听了一会儿,才示意李牧跟上。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苏微澜带着李牧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通道,弯着腰走了一段,从一个废弃的排水口翻出来,回到了主渠岸边。李牧的靴子已经灌满了泥水,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走路时能感觉到靴子里的水在脚趾间晃动,发出细微的咕叽声。苏微澜的情况比他好一些,但斗篷的下摆也沾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印,在衣料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立刻问问题。苏微澜也没有立刻解释。两个人在主渠岸边站了一会儿,各自喘了一口气,把气息调匀。暗渠里的空气虽然沉闷,但至少比支渠里那股淤泥腐臭味好闻得多。李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面上的泥浆正在慢慢干涸,裂成一片一片的纹路。裤管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脚下的砖面已经被他站出了一个深色的水印。

苏微澜弯腰从靴底抠下一块湿泥扔回水里。她又抠了一块,把指尖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

“赤木帮的地盘,我进得去,但我不进去。”她看了李牧一眼。骨灯已经重新点上了,幽青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你知道为什么?”李牧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这是一种告诉他分寸的方式。

“因为我进去了,整个暗渠都会知道我在找什么。”苏微澜把袖子上的水拧了拧,水珠滴落在砖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我还不想让那些人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往东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李牧没有跟上来。但没有回头。她站在几步之外等着,背对着他,像一截沉默的界碑立在暗渠的出口和东街的光线之间。斗篷的下摆还在滴水。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李牧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暗渠的方向。那条通向赤木帮暗仓的支渠入口此刻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面普通的砖墙,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水渍,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一条路,更看不出那堵墙的后面有一个暗室和几箱安西来的货物。如果不是苏微澜带路,他自己就算在暗渠里走一百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他转回头,跟着苏微澜走出了暗渠。

在经过暗渠入口处的铁舟帮水鬼身边时。那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友善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那个水鬼的目光在李牧的湿裤腿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他的靴子上。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没有多带什么东西出去。李牧没有与他目光相接,低着头走了过去。他走出好几步之后仍然能感到那道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直到他拐了个弯才消失。

回到东街时,铁算盘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代笔桌后面,面前的账簿翻开着,手里握着一管细笔,正在往纸上写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看到李牧和苏微澜一前一后从暗渠方向走出来。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账。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李牧在代笔桌前停了下来。靴子里的泥水还冰凉着,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冷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膝盖,再往上渗进骨头里。他把那卷纸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

铁算盘没有抬头看他。但他过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带温度。

“裤腿湿了就别坐我的凳子。站起来。”李牧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泥水从他的裤脚边缘滴下来,在砖地上积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再坐下去。他把那卷纸重新收入袖中,在代笔桌前站了一会儿。裤管上的水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但布料贴在腿上又凉又重。他在等铁算盘跟他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侧面的提醒。或者一个眼神。但铁算盘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笔搁下了,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李牧湿透的裤脚上缓缓扫过。

“暗渠里冷。回去换条裤子再来。”这就是他说的全部。

这不是关心。这是一句警告。铁算盘在告诉他:你的身上沾了暗渠的东西。裤脚上的青苔,衣料上吸附的腐臭味,脚底带出来的湿泥。在鬼市这种地方,身上带着不该带的气息。是会被人闻出来的他没有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那卷纸,转身朝栅门方向走去。铁算盘没有叫住他。骨灯还亮着,幽青的光照在代笔桌上。把那张纸条上映着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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