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在今年九月被人从邢五爷的后院翻窗取走。打碎了一只,剩下的囤在赤木帮的暗仓里,等着在十月之前全部处理干净。如果十月之前没有人追查这批货的来源,它们就会像从来不存在一样从鬼市中消失。
李牧把账本合上了。铁算盘没有伸手接回去。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骨灯上,像是在灯火的跳动中想着什么别的事情。
“看完了?”
“看完了。”铁算盘把账本收回到木箱里,上了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在用这个过程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上好锁之后,他把锁扣又检查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契书存档的规矩,你知道多少?”李牧摇头。
“每一笔阴契和超过十两的阳契,执契人都要留副本。”铁算盘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存三年。三年之后可以销毁。这条规矩是初代市主定的。但现在没有几个人在遵守了。”
“为什么不遵守?”
“因为规矩是规矩。人是人。”铁算盘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讲的事,“三年之内存着的东西。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有些人不愿意被人翻出旧账,所以赶在三年到期之前先把契毁了。或者在到期之后第一时间销毁。毁了之后就死无对证了。鬼市的规矩是初代市主定的。但执行规矩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到现在,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有这条规矩。”
他没有说“有些人”是谁。但李牧想到了那些红色火漆蜡,想到了那只在暗仓里看到的半开的木箱,想到了货单上的“十月前清”四个字。还有账本上那一行“买家未留名”。如果不留名的人本身就是不想留下痕迹的人。那三年之后契书自动销毁的规矩,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只要没有人追查,没有人在意。那些记录就会在三年期满后被处理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时间一到,一切证据都会在规矩的掩护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铁算盘不再说话了。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准备收摊。他把笔在清水里洗净,用布擦干,把墨收进布袋,把散页整理整齐,把账本一本一本码进木箱里。那些动作重复而有秩序。像是几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老习惯。李牧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看他做完了所有的事。
“庚七是谁?”李牧问。
铁算盘没有抬头。他把木箱的锁扣按紧,又把搭扣检查了一遍。
“你心里有数但我劝你别问。”他把木箱夹在腋下,绕过桌子,朝栅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账本我已经给你看过了。出了这个门,我没给你看过。”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在东街的石板上越走越远,渐行渐轻,最后被远处暗渠的水声完全吞没了。
李牧坐在矮凳上。没有动。骨灯还亮着,幽青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跳了一下,桌面上那一小片晃动的阴影也跟着跳了一下。桌面很凉,透过衣料传到大腿上。那种凉意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在心里把那两条记录又默念了一遍。庚七。二十两。八十两。三年前。五年前。这些数字和时间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墙壁上用指甲刻下的记号,每一道都很浅。但连在一起之后就能看清那条隐藏的路径。时间线在他脑子里被拉成了一根直线,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穿着一件他已经见过的事情。枯生尘在鬼市里留了五年。三年前被人买走。但买走之后没有被带出鬼市。它被留在邢五爷那里保管了三年,直到今年九月才被人取走。取走的方式是翻窗破锁,留下一地碎瓷和一角干涸的封蜡。而那个经手这笔交易的代购人和今夜引他走暗渠支路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他站起来,吹灭了骨灯。
走出栅门时,搜骨人叫住了他。是那个哑者。哑者坐在栅门边的矮凳上,像一截枯木插在墙角里。听到李牧的脚步声走近。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不是咳嗽也不是哼声。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信号。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栅门的木框上慢慢画了一个符号。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线条都画得很清楚。像是怕李牧看不明白。李牧低头看。是一个圆圈,正中点了一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指有人在监视他还是指他应该睁大眼睛去看某些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哑者已经收回手,转过脸去,重新变成了一截沉默的枯木,不再看他了。
他走出窄道,爬上了那口井。铁索握在手里比往常更冰凉,寒气透过掌心一直传到手腕上。他一步一步往上攀,头顶的井口从巴掌大的一片灰蓝渐渐扩大,扩大到能让他看到长安深秋的夜空。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挂在西边的坊墙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地面上的风比昨夜更冷了。深秋的寒意已经渗进长安的每一条巷子里,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刀刃,割得皮肤发紧。西市的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从城的另一头传过来,隔了几条坊街之后变得又远又轻。
他把衣领收紧了一些,往延寿坊的方向走去。脚踩在覆了霜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哑者画的那个符号还在他脑子里转。圆圈正中一点。像一只眼睛。他不确定那是警告还是提醒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着他。从第一夜他踏进鬼市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藏在暗渠的哪一段通道里,不知道那个人是搜骨人体系中的一员还是独立于鬼市规则之外的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那里。从第一夜他在东街尽头瞥见楚珩的背影,到第三夜他在秋秤会的棚内按下那枚封蜡上的指纹,到今夜他在铁算盘的账本上看到庚七这两个字。那个人一直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从他在国子监被人陷害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人安排好了方向。他以为自己是走进了鬼市。其实他只是从一个被安排好的入口走进了另一个被布置好的迷局。那迷局的出口在哪里。他还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里面了。而且不会有人替他指路。他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