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水乡有灯（第1页）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燕昭和枫焰等人已经到了十岁。

那一年的霜降前十日，刘妈带着五个女孩沿着田间小路往镜湖镇走，沿途的稻子都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茬在风里立着，远处的水田里立着几只白鹭，偶尔低头啄一下就又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食物。

这条田间小路，刘妈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从青梧县往东，过了那座石桥，再翻过两道矮坡，就到了镜湖镇。

乔令走在最前面，翠绿色的眼睛左顾右盼，恨不得把路边的每一棵草都认一遍。而枫焰则走在乔令旁边，被乔令拉着聊了一路，还是因为乔令看见了远处窜出来一只兔子她连忙追上去才得了半会儿清静。

“阿昭。”她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咱们今晚真的能住客栈吗！我还没住过客栈呢！”

燕昭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全是刘妈替她装的干粮和零嘴，沉甸甸的。她红色的长发被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随着脚步一晃一晃，身型也比小时候长大了不少，仔细一看已经有了一些少年人的形貌。

“刘妈说了，住十晚。”燕昭应道，“等霜降看完灯祭再回来。”

枫焰得了准信，步子迈得更大了，再快一点就追得上跑到远处追兔子的乔令了。

这次，燕朔也跟着来了。她走在最后面，虽然年纪小，个子也比姐姐们矮，但走起路来却从不掉队。她的腰间也挂着一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几颗橘子。这些橘子是她出门前自己爬上树摘的，个个都是皮薄个大。此刻她手里正剥着一颗，好容易剥完了，却是先分给了走在她旁边的刘妈和燕昭乔泠两位姐姐，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小瓣。看着这样的燕朔，收到橘子的大家也是露出了笑容，刘妈更是感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走了一阵，前面的路渐渐宽了，田埂变成了碎石路，不久后又变成了青石板，路两侧也开始出现人家，从零零星星的茅草屋变成成片的瓦房，白墙黛瓦，檐角微微翘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半成品的灯胚，有的竹骨刚扎好，有的糊了一半的宣纸，有的则是已经画上了花鸟鱼虫的图案，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感觉。

乔令看着这些灯胚，突然就不闹了，而是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其中的一个——那是一个兔子灯，两只长耳朵已经扎好了，纸面还没完全干透，微微透着光。乔令不自觉就惊叹出声，毕竟她年纪不大也从没见过这种灯。

枫焰也凑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前方，却看见远方有光电闪烁，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一片湖。

“快来看！这里有湖！”

青石板路在小镇尽头消失，变成一片缓坡，坡下就是镜湖。湖不大，水色清透得像一面反复擦拭过的铜镜，将天光云彩、两岸的白墙黛瓦、远处几棵柳树都清清楚楚地收在怀里。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有零星几盏试水的灯胚飘在湖面上，纸做的荷花灯，莲子灯，还有一盏做成了鲤鱼形状的，红纸糊的鳞片在微光中一明一暗地闪烁。

乔令蹲在湖边，伸出指尖想去碰那盏鲤鱼灯。

“别动。”乔泠一把抓住妹妹的后领，把她从水边拽回来，“人家的试水灯，碰坏了算谁的？”

“我就摸一下——”

“那也不行。”

乔令瘪了瘪嘴，但到底没有再伸手，只是蹲在岸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灯，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戏法。

燕昭走到枫焰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望着那片湖。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泛起了一阵波澜也带来了远处的米香。

“这镇子上的人，好像都在做灯。”燕昭说。

“对，连那个阿婆也在做。”燕朔突然挤到了两人中间说。

枫焰转头看她，满脸疑惑：“哪个阿婆？”

燕朔指了指巷子深处，“那边，最里面那间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大灯，没有骨头那种，刚刚四处逛了逛，恰巧看见了。”

燕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深处确实有一间铺子，门板是深褐色的，十分破旧，上面还有几道岁月留下的裂纹。门口没有挂牌匾，但挂了一盏灯，一盏没有点亮的巨大的无骨灯。那灯足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洁白，纸面上刻满了细密的莲花纹。

无骨灯。燕昭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不用竹木骨架，全凭纸张本身的折叠、榫合、支撑成型。能做这种灯的人，手底下没有几十年的功夫那就连门都摸不着。

那间铺子里，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窗户开得不大，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只在桌面上切出一块窄窄的光斑，其余地方都沉在暖黄色的阴影里。满墙挂着的灯胚像一群沉默的鸟，敛着翅膀，等待放飞。角落里堆着成捆的竹篾，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浆糊味和一点墨汁和宣纸的涩香。

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低头刻纸。她面前摊着一张裁好的宣纸，纸面上用细炭笔勾勒了云纹的轮廓。手中则是握着一把狭长的刻刀，刀剑落在纸面上，轻轻一推，一条弧线便蜿蜒而出，纸屑落在桌面上，细碎如雪。

而此时此刻，枫焰就蹲在这间铺子的门槛上。

她今天已经来这里两回了。头一回是刚进镇子时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被老婆婆一句“小娃娃，这灯不卖”打发了回去。第二回是跟着刘妈去客栈安顿完之后，她又跑了来，也就是这次，就那么蹲在门槛上，不进去也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