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桑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是深褐色的,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窗外的天色还没亮起来,整个里间都沉在一片青灰色的暗里,只有墙角那排竹篾的轮廓隐约可辨。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把被子叠好,边角压平,顺便把枕头也拍松了才放回原位。而后她穿好衣裳,把腕上那圈白布重新缠紧了一些,然后推开里间的门,走到外间。
外间比里间更暗一些。满墙的灯胚在黑暗中沉默地挂着。她走到桌边,没有点灯,在矮凳上坐下来,把昨天还没削完的一根竹篾拿起来,握着小刀开始削。刀锋落在竹面上,发出细而均匀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铺子里像是唯一活着的东西。
她喜欢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仅仅是因为它能提醒她,她还活着。
师母第一次把她带到这个镇子的时候,是半个月前。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她们走了很远的路,她的鞋底磨破了,脚后跟被湿透的布鞋磨出一片发白的皮。母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肩上背着一只黑色的包袱,里面装着她们全部的行李。
师母停下来的时候,她差一点撞到她背上。她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一间旧灯铺,门板深褐色,门楣上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大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她们来了也没有起身。
“来了。”老婆婆说。
“来了。”师母说。
就这两句话,没有更多。老婆婆侧身让开门口,师母走进铺子里,她跟在后面。她的脚刚跨过门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浆糊味和竹子的清气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但她没有细想。
师母在铺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和老婆婆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她站在门边没有听清。然后师母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一只小布袋放在她手里。
“你在这里等我几天,”师母说,“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几天是多久,只是点了点头。师母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这些事。然后师母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巷子,包袱在肩上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小布袋,看着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老婆婆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碗热米汤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问,又走回里间去了。
那碗米汤,和这几天枫焰喝到的,是一样的。
桑晚削完了那根竹篾,把它放在桌上已经削好的那摞旁边,又拿起下一根。她削竹篾的时候不抬头,不看窗外,不数自己削了多少根。她只是握着刀,沿着竹篾的表面一刀一刀地削过去,把那些凸起的竹节削平,把边缘刮得光滑圆润,让每一根竹篾都变成同样的粗细和长度。
这些事是她自己学会的。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别的事可做的时候学会的。
师母把她留在这间灯铺之后,头三天她几乎没有出过门。她坐在里间的角落里,不说话,不睡觉,只是坐着,像一盏没有点亮也没有人想要点亮的灯。老婆婆没有催她,只是在每天早晚把一碗热饭放在她手边,隔天换走空碗,再放一碗新的。
第四天早上,她实在坐不住了。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再坐下去她会把那些已经不想再想起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想无数遍。她站起来,走到外间,看到老婆婆正在削竹篾。老婆婆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刀锋沿着竹篾的表面滑下去,削下一片薄薄的、泛着青白色光泽的竹片。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婆婆没有抬头,也没有让她走开。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回里间,从墙角那堆废料里翻出几根没用的竹篾,找了一把钝得快要扔掉的旧刀,学着老婆婆的样子开始削。
第一根被她削断了。第二根削得坑坑洼洼,像被老鼠啃过。第三根好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看出是在努力往一根直线的方向走。她削了一整天,拇指被刀柄磨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桌面上堆满了削废的竹片和碎屑。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
老婆婆那天傍晚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些削废的竹篾,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那道红痕,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再来削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把新磨过的刀和两根削好的、光滑圆润的竹篾,像样品一样放在那里,等着她去看、去摸、去比对。
她就那样学会了削竹篾。后来又学会了调浆糊、裁纸、糊灯壁、搓灯绳。每一件事都是在没有别的事可做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学会的。她的手被浆糊泡过,被竹篾扎过,被刀柄磨过,她不曾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刀要往哪边去、纸要折多深、灯绳要多粗才算合适。
那些事像一张网,接住了她,没有让她一直往下坠。
她削完第七根竹篾的时候,窗外的天色终于亮了一些。青灰色的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排削好的竹篾上,泛着一种干净的、被磨过的光泽。她把小刀和竹篾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到后屋去端早饭。
老婆婆正在灶台前搅粥,看到她进来,把一只粗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今天那个跟你一样白头发的小娃娃还来?”老婆婆问。
“来。”桑晚说,“她今天要刻镂空。”
“刻镂空得用薄刀,她那把剪刀太钝了。”老婆婆从灶台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把窄刃小刀,刀身很薄,刃口磨得极细,像是用来刻纸的专用刀,“你把这个给她用。用完还回来就行。”
桑晚接过那把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很利。她把刀收好,端着粥碗走回里间。
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它自己浮了上来,像一个从水底慢慢升起来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