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叔的木工活做得又快又好,他手上不停,很快就刨制成了桌腿形状,接着换成砂石,顺着同一方向打磨,与此同时,司徒役和陆凌风也处理好了狍子肉,三个人吃不完整只狍子,陆凌风只切了一餐的份量,剩下的砍成大块,装在盆里,等要吃的时候再处理。
肉块被堆进木盆,又被连盆端起,搬进了厨房,司徒役蹲在水缸旁清洗刀具,等到陆凌风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后,立刻凑到木叔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木叔,您什么时候给陆凌风打躺椅?”
村子里就十几号人,平日也没见大家有衣柜、屋门之类的大型家具需求,顶多就是修个桌腿、打个凳子,或者削个木盆,但木叔很忙,每天都很忙。
只要路过他家,司徒役总能在院子里看到他忙碌的身影,木叔的面前永远架着一大块楠木板子,或刨或削,每个步骤都无比认真,但司徒役从未见过成品,这么大块的楠木,不知道最后做成了什么,也不知道用在哪里。
“躺椅不是必需品,等有空的时候再打吧,不急。”木叔拎起桌腿来回端详,确认轮廓匀整,就捞起砂石继续打磨。
“知道您忙,要不我来打下手,您就画个图纸,再指点指点?”听他口气,司徒役怀疑木叔能把躺椅拖到明年,于是又往前蹭了蹭。
“你要帮他打?”
厨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笃笃的切菜声,木叔朝那边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的时候,顺便扫过司徒役,司徒役就露出了一个略微讨巧的笑容。
“我们是朋友,他帮我这么多,我也该有来有回,而且给您打下手,也算报答蹭饭之恩。我体力差,能做的有限,所以只能厚着脸皮了。”
身体素质决定司徒役只能处于生存链的最底端,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他需要依赖大家才能活下去,他不会心安理得接受所有善意,也不会因为落差产生极端妒忌,村民们将他当做家人,家人之间,只要出自真心,就够了。
就像这把躺椅,虽然司徒役不会木工,虽然木叔愿意挤出时间打制,虽然陆凌风不会介意多久能拥有,但司徒役仍旧会用自己的方式,帮木叔减轻工作,同时也能让陆凌风早日拥有心心念念的躺椅。
木叔抬了抬眼皮,像是被眼前的青年讶异到了。
人是会慢慢融入周遭环境的,由表及里,日日浸淫之下,便不知不觉脱胎换骨了,司徒役却是格外迅速,不但熟稔了整个村子,连大家说话做事的样子都学了个十成十。
啊……也或许,他本身就是这样性格的人,本身就恰好与大家性格相近。
初见时,司徒役穿着一身流云广袖,气质矜贵,如今换上村里寻常的交领布衣,不管外表还是内里,已经瞧不出半分外人模样了。
他俨然是土生土长的耕谷村人了。
“那就明天上午来吧,图纸和木料都是现成的,明天开始,我教你打躺椅。”说完,木叔又低下头打磨桌腿了。
“谢谢木叔!”司徒役控制着音量,小声道完谢,便弯起眼角,蹲回水缸旁,接着清洗刀具了,洗完后,他直接将血水泼在平地上,红色的水花渗进泥里,土黄色的泥瞬间变深,掩盖了其中血色,等到司徒役将地面也冲洗一遍后,就再也看不出痕迹了。
厨房方向的笃笃声逐渐停下,司徒役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便传来陆凌风的声音:
“木叔,肉菜收拾好了,这里交给我,我来打磨。”
陆凌风把肉端进厨房后,看到桌上放着些蔬菜,依照多年的蹭饭经验,他瞬间就知道木叔打算炒哪些菜了,于是翻过砧板,顺手切丝装盘,最后出去通知木叔做饭。
“步骤你都清楚,等打磨好,顺便带去给春婶。”东家蹭吃西家蹭喝的同时,陆凌风将村民们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木叔放心地把砂石交给他后,就去厨房忙活了。
于是院子里剩下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
两人没有说话,只有干活的双手,时不时发出声响。
司徒役将清洗好的刀具放到木架上晾晒,又弯腰换了个大些的木盆,舀满半盆清水后,将狍子皮浸入盆中。
柔软的皮毛沾上水珠,瞬间沉甸,司徒役拉扯的费劲,就转了个方向蹲下,于是陆凌风就和他面对面了,隔着一地的木料,他看到司徒役满脸认真地抬起双手,顺着皮毛生长的纹路反复搓捻,积在皮毛上的血渍、泥土缓缓化开,很快,清水就浑浊了。
换过几次水后,棕色的皮毛便淡了些,直到清水不再浑浊,司徒役才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喊道:
“陆凌风,来帮忙。”
打磨木料的沙沙声停顿了一下,司徒役听到砂石放回地面的声音,下一瞬,盆里的狍子皮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提了起来。
陆凌风单手提起狍子皮,挂到了一旁的支架上,大片水珠从皮毛中滚落,尚未干透的泥土瞬间湿润,表层的软泥再次泛出水光。
“洗得挺干净。”他刚扒拉了几下皮子,就被司徒役拍开了手。
“手上都是木屑,别把我辛辛苦苦洗好的皮毛弄脏。”
“行,我不摸。”陆凌风摊开双手,见上面满是木屑灰尘,就走到水缸边净手。
刚洗净,就传来了木叔的喊声:“吃饭了!”
桌上摆满了饭菜,荤素搭配,还有一盆莹白的米饭,木叔端着脸大的海碗跨进门,碗里装着冒尖的狍子肉,晶莹的汤汁浇在上头,瞬间唤起了众人的食欲。
陆凌风赶忙调整桌上的碗盘位置,留出足够空档,没等木叔放稳手中海碗,他就两指一捏,迅速捏起一块狍子肉,直接塞进嘴里,然后,就得到了木叔的眼刀:
“这么急,多等一秒都不行吗?”
“刚吃的馒头呢?”
“你啊你!还不如司徒役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