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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息客(第1页)

黑市的早晨从来没有正经过。所谓正经,指的是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而不是从棚子缝隙里斜着漏进来的那种正经。偃舒宗走在这样不正经的早晨里,心里却难得地正经了一回。

她和棋甜甜已经把计划定好了。定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走几步路、说几句话、停顿几息都算过。棋甜甜拍着胸脯说她那边不用着急,进献谗言这种事,比熬汤还考究火候——刚烧开就端上去,人家嫌烫;等凉透了再端,人家嫌腥。得等,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等决自己先动了念头,再轻轻推上一把。

“你只管闻息客那边搞定。”棋甜甜掰着手指头说,“消息从他那儿过一道手,再从羚决的渠道转出去,就是闻息客卖的,不是我们放的。这锅,得他来背。”

偃舒宗没接话。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棋甜甜这话说得漂亮,但漂亮底下层东西——她们俩心里都清楚,闻息客这口锅背得好不好,全看她今天谈得怎么样。谈好了,大家共赢。谈不好闻息客这面招牌一摘,黑市里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子肯接她们的货,那就两说了。

木生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偃舒宗来黑市没看到他,也不在意。木生这个人,在的时候像影子,不在的时候像影子被风吹走了,来去都无声无息。她只是把步子放到最稳,目光放到最直,目的明确地朝陈记杂货铺走过去。

杂货铺的门脸儿比上次来更塌了一层。左边底下那道裂缝又宽了一指,里头塞着的半块砖已经被雨水泡酥了,碎屑落了一地。招牌上“陈记”两个字还在,就是“陈”字的耳朵旁掉了下来,挂在那儿晃荡,像一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病人。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老头,眼皮耷拉着,像两扇关了半辈子的窗。他头都没抬,只是用鼻孔出了半口气。

“买什么。”

“三斤铁,二两盐,一根不会响的铃铛。”

“铁七盐八,铃铛不卖。”

“那存个东西。”

寄存费三块。”

“记在陈老板账上。”

老头掀开了一只眼皮。那只眼睛浑浊得像泡了三天的茶汤,但茶汤底下还沉着一点东西。他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了一圈,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上来。钥匙齿口磨得几乎平了,齿和齿之间连成了光滑的一整片,像一把被嚼了太久的糖。

陈老板的账,已经欠了二十三块了“再欠三块也不多。”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撕,撕到一半停住了,像一条走到一半就不肯再走的蛇“姑娘,”他说,“你今天进去,出来的时候,账得还。”

偃舒宗接过钥匙,转身就走。她没有问“为什么”。黑市的规矩,问得越多,对方越不肯说。不问,反倒有人自己憋不住。

甬道三步到底。尽头那扇木门还立在原处光秃秃的,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门环上留下的浅槽还在,槽底发亮,那是经年累月被铃铛绳子磨出来的包浆。绳子没了,铃铛也没了。槽还在,说明摘铃铛的人不是不知道规矩,是知道规矩,故意摘的。

偃舒宗盯着那个浅槽看了两息。看来她确实特别。

她还没伸手,门自己开了。

“你来了。”

闻息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偃舒站在门槛上,没动。

那个声音不对。活人的音调没那么僵硬,哪怕刻意有语调的转变,但是转变的太突兀了,像AI,哪怕用了什么法门掩饰,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一些惯性,一些连说话的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顿挫。这是闻息客的嗓子——烟熏火燎,哑得像一只老鸦蹲在烟囱里了巢——但此刻那层哑底下空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比上次闻息客说话的调子,平了七分。

迈进去。

屋里的陈设和几天前来时没什么两样。桌上一把茶壶,两只杯子,壶是冷的,杯是干的,杯口朝下扣着,落了一层薄灰。墙角一把藤椅,藤条断了好几根,断口发黑,那是被人用指甲抠断的——闻息客有个毛病,算卦的时候手欠,算一边抠椅子扶手,抠了几十年,把好端端一把藤椅抠成了刺猬。

现在椅子上还是坐着个中年人,是闻息客的模样,却总有点不一样,他的手太规矩了。

偃舒宗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香炉上。炉里插着一根香,烧到一半,青烟直直往上冒。冒一人高的地方,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掉了一截,还在烧,上面的还在飘,中间那一截凭空没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香是“沉海香”,这香定神开卦效果最好。很受消息贩子的欢迎。

这根香烧到一半断了。说明上一次算卦,算到中途,被打断了。

偃舒收回目光,站在屋子中央,对着空气。

“我查到了秘境消息。西海。”

她没有说更多。消息是关键,但关键的信息不能一开始就给太多,要先给饵,看对方咬不咬。

闻息客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偃舒宗特意了那把藤椅和窗边的那块地板,如果香炉里的烟是他在远处操控的傀儡,那么烟飘的方向在听到“西海”两个字的时候会有极其细微的改变。但烟的方向没有变,它还是笔直往上,断在那不知名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偃舒宗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下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响。

“我卜算了一下你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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