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夜色渐淡,墨蓝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灰白,长沙城将近拂晓。
长路上露水很重,路边野草沾满凉丝丝的晨露,打湿两人的衣摆。
一路回来,陈皮大多时候都安静走着,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身侧的裴百草。
昨夜荒院里那场生死搏杀,他夺下四门,手染鲜血,卸下压了数年的仇恨。可比起复仇落地那一刻的解脱,方才月色之下少女浅浅一笑,才是真正刻进心底的印记。
那份心意他不敢摊开,只悄悄藏好。
他深知自己脚下尽是泥泞,一身洗不去的罪孽,这份暖意何其难得,他只敢在心底暗暗许诺,拼尽所有,护她不染周遭污浊。
快要抵达红府外墙的时候,陈皮停下脚步。
高高的围墙将外面黑市的腥风尽数隔绝,府内依旧是往日雅致安宁,廊下挂着灯笼,还没有熄灭。
在这里,他依旧是二月红座下一名徒弟,不是城郊一夜崛起,令地下众人闻之色变的九门新四爷。
两个身份,一重门,仿佛隔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先回去。”陈皮低声开口。
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布料底下的创面撕裂开来,每动一下,都有钝痛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他不愿意这一身血污,带着城外厮杀的戾气,就这样跟着她跨进红府大门。
裴百草抬眸看他。
“你不一起进去?”
陈皮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红府黑漆大门,眼底浮起一层复杂。
“我现在还不能见师父。”
昨夜他杀水蝗,夺下四门地盘这件事,迟早传到二月红耳朵里。
他没有得到师父授意,自作主张,以红府徒弟的身份搅动了整个九门第四门的格局。
这件事,终究要面对二月红。
裴百草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二月红温润守礼,重九门之间的规矩平衡。他可以默许除去祸根,却未必能够坦然接受,自己座下弟子一夜之间,挥刀自立,硬生生抢下一方盘口,手握生杀大权。
“你打算去哪。”裴百草问道。
“城外四门据点。”陈皮抬手将腰间九爪钩稍稍向内收了收,藏进衣料,遮住这件代表新身份的兵器,“新拿下的地盘,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旧部人心未定,需要稳住局面。”
昨夜水蝗刚死,四门群龙无首,虽有一部分人已经跪拜臣服,依旧还有不少水蝗多年的心腹旧将心存观望。若是此时他全然放手,地盘很快又会分裂暴乱,之前所有付出,都会付诸东流。
裴百草沉默片刻,自腰间布袋取出一小包包扎用的纱布草药,递到他手上。
“记得处理伤口,不要硬撑。”
陈皮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布包。
粗布包裹着草药,还带着她手心淡淡的温度。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一瞬相触,他飞快收回自己的手,像是触碰了什么易碎珍宝,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热。
他低下头,掩住那一点失态,声音压得很低。
“多谢。”
短暂道别,裴百草转身走入红府侧门。
朱漆小门缓缓合上,将少年孤身留在墙外黎明前的暗色之中。
陈皮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许久,才转身,重新踏入城郊茫茫晨雾。
红府内院。
天才蒙蒙亮,丫头已经起身,坐在窗边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