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是在午后申时摸上塔基的。
日头偏西,烂柯山的影子拉长,锁律塔的基座陷在一片湿冷的暗处。
他没走正门,从塔后那片废弃的祭器坑绕过去,靴底踩碎了几片八百年前的陶残片,响声被塔身的吸力吞得干干净净。
他腰间只悬着一枚巴掌大的护心骨——那是他自己的肋骨,拿无案碑的青光养了三年,骨面早已温润如玉,贴在胸口,能听见地脉的心跳。
塔基的石壁常年泛着一层暗绿水渍,摸上去不是凉,是阴,像把手伸进了溺死鬼的衣裳。朱玉没急着贴骨,先蹲下身,拿指尖刮了刮石缝里的青苔。
苔屑底下,石面竟是温的,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如同活物脉搏般的搏动。
他皱了皱眉,将护心骨从腰间解下,翻转过来,让骨面最光滑的那一侧贴向石壁。
骨刚沾上石面,指尖便是一震。
不是风,不是地龙翻身,是某种被强行堵住的、极其沉闷的脉动,顺着骨面传导上来,一下,一下,间隔极匀,像有人在石壁另一侧,拿拳头一下下捶着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那力道不猛,却韧,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执拗,每捶一下,护心骨便跟着微微发烫,骨面上的青光随之明暗一瞬。
朱玉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骨面。
嗡——
一声极低的闷响直接撞进耳膜,不是声音,是震动,顺着听骨一路传到后脑。
他听见了——那不是地脉本来的呼吸,是地脉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星路和地脉的交汇点,就在塔基正下方三丈处,被人拿某种极其阴毒的手段堵了个严实。
那堵截之物带着浓重的铁腥气,和朱树账簿上的、朱风哨声里的,是同一种味道。
他缓缓移动护心骨,沿着塔基石壁一寸寸地探。
摸到东南角那块刻着“天魔历庚申”字样的基石时,骨面的震颤骤然加剧,青光猛地一盛,映出石面上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一丝黑气正顺着脉动往外渗,碰到护心骨的青光,便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冷水滴进了热油。
朱玉猛地缩手,黑气却追着骨面的青光缠上来,在他指尖绕了一圈,才不甘心地缩回裂纹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针尖大的黑点,不痛,却麻,麻意顺着经脉往心口窜,激得他护心骨都跟着跳了一下。
“偷山的呼吸……”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像许久没说过话,“堵了八百年,也该憋坏了。”
他重新将护心骨贴在胸口,闭上眼,感受那股被堵住的脉动。
一下,两下,三下——到第四下时,他忽然睁开眼,瞳孔微缩。
那脉动的节奏,和朱风哨声里听到的、地底深处那东西的呼吸,一模一样。
塔底深处,那声闷响又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仿佛就在他脚底下三丈处,有什么东西正拿脑袋一下下顶着石板,等着出来透气。
朱玉收回护心骨,起身,拍了拍袖口的苔屑。他没往塔内走,而是绕着塔基慢慢踱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走到西北角时,他忽然停下,弯腰从石缝里拣起一片东西——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泛着幽幽的青光。
和朱临案骨上的黑纹、朱风哨孔里的铁腥,同源同宗。
他捏着那片碎光,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极细的、如同镜面碎裂般的棱角。没有犹豫,他将碎片塞进护心骨的系绳缝隙里,骨面青光一闪,将碎片牢牢锁住。
“今晚,”他对着塔基那道刻着年号的裂纹说,“得让天曜那孩子,离这塔远一点。”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来时重了些,每一步都踩得青石坂闷响。
身后锁律塔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塔顶的铜铃依旧没响,可塔基深处那被堵住的脉动,却仿佛顺着他的护心骨,一下下,传到了山外很远的地方。
朱玉赶回到前山木屋时,天已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