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泺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校园里还很冷清,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发现312的门锁着——室友们都还没回来。她用钥匙开门,宿舍里空无一人,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欢迎她回来。她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母亲塞进行李箱的一袋苍梧郡特产——炒花生和干枣——放进柜子里。然后她拿起书包,直接去了文学院。果然,褚伯鹤在教研室。跟放假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桌子。老人寒假也没回家,一个人窝在教研室里整理资料。桌上堆满了拓片和笔记,搪瓷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热水瓶倒在一边。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仙客来,花开得正艳,给灰扑扑的教研室添了一抹亮色。褚伯鹤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片拓片对着窗户的光照,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
褚伯鹤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放大镜放下。
“回来了。”
“这么早?初六就到了?”
木春燕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说铜器的事,而是先问褚伯鹤寒假有没有休息。褚伯鹤摆摆手说
“一个人有什么好休息的,天天在教研室坐着,把去年那批材料整理了一半。过年那天去食堂吃了顿饺子。”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木春燕听着心里有些酸——过年那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饺子。
木春燕笑了笑,然后把集市上看到铜器的事告诉了他。她尽量详细地描述了铜器的形状、大小、锈色,以及底部那几个纹路的位置和大致形状。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把记忆中的纹路形状尽量还原出来——弯曲的线条、分叉的末端、方框里的一横。褚伯鹤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画的图上。等她说完,他接过那张画了纹路形状的纸,看了很久。
“有可能,”
他终于开口,语气很谨慎,
“但没看到实物不好判断。你画的那些纹路,有些确实像文字的结构,但也可能是铸造时的纹路——青铜器在铸造过程中,铜液流动会留下一些自然的纹路,跟文字有时候很难区分。要判断是不是文字,至少要看清楚纹路的起笔和收笔——铸造纹路没有起收笔的区别,文字有。”
木春燕点点头。她知道褚伯鹤说得有道理——没有看到实物,光凭记忆描述,确实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她当时要是把铜器翻过来对着阳光再多看一会儿就好了,但那时候她急着跟母亲走,没有多想。
“你以后多留心,”
褚伯鹤把纸放在桌上,
“如果还有机会看到那个铜器,想办法拍几张照片发给我。”褚伯鹤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手头紧,没买也正常。"
木春燕心里有些后悔——她当时犹豫了半天没买,现在铜器可能还在摊位上,也可能已经被别人买走了。大年初三的集市上人那么多,卖旧货的摊位也不少,她连那个摊主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想回去找都找不到。褚伯鹤看出她的遗憾,说了一句:
“做研究就是这样,看到的线索不一定能用,但你要记住。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你把它记下来了?”
木春燕点点头,拍了拍书包里的笔记本。
“那就行。”
褚伯鹤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搪瓷茶杯,发现茶凉了,起身去热水瓶那边续热水,
“新学期有很多活要干。你先把寒假推荐的书看完,过两天我拿一批新材料给你。”
木春燕点点头,开始整理书包。她从书包里拿出那袋苍梧郡的炒花生,放在褚伯鹤桌上:
“我妈让我带给您的。”
褚伯鹤看了一眼,拿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
“挺香的。”然后他继续去倒热水,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温情从未发生过。教研室里很安静,只有热水瓶倒水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她看了看桌上褚伯鹤整理的那些拓片——密密麻麻的刻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心里忽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不管那个铜器是不是真的有甲骨文,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继续学习,继续训练,继续积累。褚伯鹤说过,做学问就像刻甲骨——每一刀都要刻到位,差一分都不行。线索会越来越多,机会也会越来越多。她翻开寒假没看完的那本《商周青铜器铭文选》,开始看。窗外,泺邑的冬天正在慢慢过去,校园里的柳树冒出了第一批嫩芽。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调整回了学期中的节奏。早上八点到教研室,下午六点回宿舍,中间在食堂吃两顿饭。室友们陆续回来了——苏晓棠带了一堆泺邑特产的糕点,方小禾晒黑了一圈说九原的风沙太大,温如晚还是安安静静的,进门先整理书架。木春燕跟她们聊了聊寒假的事情,没说铜器的事——她觉得在没有确认之前,说出来也没意义。苏晓棠问她新学期有什么打算,她说
“继续帮老师干活。”苏晓棠说
“你这个搬砖搬得挺上瘾的。”木春燕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个学期会跟上学期不一样。上学期她还是一个刚入门的初学者,每天的任务是认字、背书、做练习。但这个学期,褚伯鹤说要给她
“一批新材料”
——那意味着真正的研究任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晚上躺在床上,她又在脑子里描画那几个刻痕的形状。弯曲的线条、方框里的一横、分叉的末端。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那几个刻痕不是铸造纹路,而是文字,那它们跟甲骨文的关系是什么?这个问题让她兴奋了好一阵,然后她告诉自己:别想太远,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褚伯鹤说过,做研究最忌讳的就是还没走稳就想跑。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地响。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孤单——心里装着事情的人,没空觉得孤单。新学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