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缺失的那一步（第2页）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学者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手里端着咖啡或茶，讨论着刚才的报告。走廊里人声嘈杂，咖啡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裴鉴之在走廊中间的位置，被五六个人围着。

他端着一杯咖啡，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学者讨论什么问题，声音洪亮，不时用手势比划。周围的人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附和。木春燕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只是个本科生，你有什么资格质疑一个知名教授？你连完整的学术训练都没受过，凭什么说人家错了？”

另一个说“逻辑就是逻辑，跟你是谁没有关系。他跳了一步就是跳了一步，不会因为你不敢说就不存在。”

她走到人群边缘，停了下来。裴鉴之还在说话，没有注意到她。她等他们聊完一个话题，趁着间隙，鼓起勇气开了口：

“裴教授。”

裴鉴之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大概在一秒钟之内就判断出她是个本科生——没有名片，没有学者的气质，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站在人群边缘像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

“你是？”

他问，语气不算冷淡，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我是稷下大学的学生，”

木春燕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您刚才报告里关于祭祀用语那个推论，我觉得中间少了一步。”

周围安静了一秒钟。几个学者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惊讶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挑了挑眉毛，像是在说

“现在的本科生胆子真大。”裴鉴之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但也不是认真对待——更像是一个大人听到小孩子说了一句有趣的话时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宽容，一点敷衍。

“哦？你觉得少了哪一步？”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来听听”的意味。木春燕翻开笔记本，把画了流程图的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

“您从A组用语和B组用语的差异出发，得出了这两组用语反映了商代祭祀制度不同阶段的结论。但是，从用语差异到制度阶段，中间需要证明这两组用语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您的报告里没有这一步。”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说完之后她看着裴鉴之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裴鉴之看了看她笔记本上的流程图，笑容没有变。他刚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一个学者叫住了他——

“老裴，这边有个问题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你报告里那个统计数据的。”裴鉴之转头看了看那个人，又转回来看着木春燕，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吧。”

然后他就走了。就那么走了。

木春燕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她看着裴鉴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被吓到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不甘。

她的手心全是汗，笔记本的封面被攥出了褶皱。她鼓起那么大的勇气，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开场白，结果对方一句

“回头再说吧”

就把她打发了。不是被驳倒了，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忽视了。在她的预想里，裴鉴之至少应该认真听她把话说完，哪怕不同意也应该给一个理由。但事实是，他连听都没听完。

旁边一个参会的中年学者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端起咖啡走了。另一个年轻的博士生倒是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有一些同情，也有一些佩服——大概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念头，但没有勇气说出来。

木春燕站在那里，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流程图——A→？→C——那个问号还在，清清楚楚地标注在那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她没有错。她知道她没有错。

但“没有错”和“被认可”之间，隔着一条她还没有能力跨越的鸿沟。茶歇结束后，她找到褚伯鹤。老人正在走廊里跟一位老学者聊天，看到她走过来，跟老学者打了个招呼，走到她身边。“说了？”。“说了。他没听完。”褚伯鹤没有表现出意外。他点了点头说“意料之中。”木春燕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褚伯鹤沉默了一会儿：“在学术圈里，你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一样重要。你现在只是一个本科生，你说的是对的，但没有人有义务认真听。你要让他们听，不是靠勇气，是靠证据。等你有了足够多的证据，你不用开口，证据会替你说话。”

木春燕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攥出了汗。她知道褚伯鹤说的是对的。但知道是对的，跟心里好受，是两回事。

她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右边——那是她要去找的答案。

接下来的报告她听不太进去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裴鉴之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但也不是认真对待。那种笑容比嘲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

“你不值得我认真对待。”下午的会议结束后，她跟着褚伯鹤走回教研室。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文学院楼下的时候，褚伯鹤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你今天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木春燕抬起头看他。“但勇敢不够，”褚伯鹤接着说，语气很平静，“下次你再去找他，不要只带一个疑问，要带一份完整的论证。把缺失的那一步补上，用证据告诉他为什么你的判断是对的。到那时候，他就不能不说回头再说了。”

木春燕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认真地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不是靠勇气，不是靠身份，而是靠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