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泉州那天,海月正蹲在胡府后院的台阶上啃烧饼。胡树望亲自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手里攥着封信。
“月儿,你爹要回来了。”
海月嘴里的烧饼差点掉了:“真的?林语倒了?”
胡树望点了点头,可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林语被革职拿办,押解进京。周顺的罪证也递上去了,按道理说,你爹的案子应该能平反。”
“那怎么叫应该?”海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平反就是平反,什么叫应该?”
胡树望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她。信是泉州那边传来的,写得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林语虽被革职,但案子递到京城后,孙高那边压着不审。万历皇帝耳根子软,孙高说了几句“此案疑点尚多,不宜草率结案”,皇帝就点了头,只批了个“暂缓处置”。
海云天被放了出来,可罪名没洗清,只是“待查”。待查就是悬着,悬着比蹲大牢还难受。
海月把信看完,脸上那股子高兴劲儿一点点散了。她把信折好还给胡树望,声音平得很:“所以人放出来了,但罪还在头上挂着。等于什么都没变。”
胡树望没接话,可他那表情就是默认。
十天之后,海云天到了应天府。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旧伤结了厚痂,走路时左腿有点瘸——在牢里挨过打,骨头没接好。海月跑上去扶他,喊了声“爹”,嗓子就哑了。
海云天摸了摸她的脑袋,挤出个笑:“没事,出来了就好。”
可“出来了”三个字听着比什么都扎心。海明站在后面,攥着拳头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白芷抱着小泥球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眼里头那种沉静的光暗了一截。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胡府偏厅里吃饭。菜挺丰盛,胡树望让厨房特意备的,可没人动几筷子。海云天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出神。杨梦璃不在,谁都没提她。提了也没用——杨梦璃还在泉州,被东厂的人盯着,名义上是“随时候审”,实际上就是软禁。
海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忽然开口:“所以咱们费了那么大劲,端了飞海帮,抓了江天河,扳倒了林语,到头来,爹还是背着罪名,娘还是出不来。坏人一个没少,好人一个没救着。”
桌上没人接话。
胡树望叹了口气,给她碗里夹了块肉:“月儿,事情没那么简单。林语倒了,周顺的根基松了,这就是进展。只是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得慢慢来。”
“慢慢来。”海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胡伯伯,我爹在牢里挨打的时候,林语在府里吃酒。我娘在泉州被软禁的时候,孙高在京城数银子。我们在这慢慢来,他们在那慢慢快活。”
胡树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能劝的话。
海明放下碗,语气比平时更沉:“胡伯伯,那本册子和所有证据,真的递到御前了吗?”
“递了。”胡树望点头,“杨兄的门生亲自递的,皇上也看了。”
“看了之后呢?”
胡树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皇上的批复是‘暂缓处置’。孙高那边一直在活动,东厂递上去的折子说此案牵涉边防机密,不宜公开审理,请皇上慎重。皇上……听了。”
海月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边防机密?我爹守了四年海防,没让一个倭寇上岸!孙高一句‘边防机密’就把所有事都盖过去了?”
胡树望没有拦她。他看着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眼底全是无奈。他查了两年飞海帮,又帮杨家递折子,该做的都做了,可到最后,抵不过孙高在皇帝耳边吹的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海月面前,把手放在她肩上,语气很轻:“月儿,听伯伯一句话。耐心等。你外祖父还在京城活动,杨家的门生故旧也在想办法。事情没到最后一步,不能说全白费了。”
海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可那亮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荡荡的。她点了点头,弯腰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好。我耐心等。”
那天夜里,海月没有睡。
她坐在胡府后院的墙头上,怀里抱着小泥球,仰头看着月亮。白芷从下面翻上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就那么陪着她。
过了很久,海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白芷姐姐,你说我娘现在在做什么?”
白芷看着月亮,语气依旧平静:“在想你。”
“我也想她。”海月把脸埋进小泥球的毛里,闷闷地说,“可我去不了。我进不去泉州,我打不过东厂,我连给我爹洗清罪名都做不到。”
白芷没有说“会好的”那种话。她只是伸手,把海月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墙头上两个人影,一只狗,一轮月亮,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胡树望的书房里传来消息——泉州那边递了折子,说是杨梦璃“身体抱恙”,暂缓随时候审的日程,需就地静养。
海月站在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没哭也没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旧伤,有没洗干净的泥。她忽然想起爹教她练拳的时候说过的话——功夫再高,打不过权势。拳头再硬,硬不过皇权。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哥。”她喊了一声。
海明从屋里出来。
“帮我把那本地形志找出来。”海月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没了天真的脸,“还有,帮我跟胡伯伯说一声,我想学写字。写那种,能让皇上看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