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最后的光灭了（第1页）

破庙里头四面漏风，墙角长满青苔，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漏进来照着地上几片碎瓦。海月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洪启熙和卢大荣守在门口，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海星昏睡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转醒。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海月，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就红了。

海月一到破庙就看到了浑身狼狈的海星，她还很庆幸海星没有和哥哥一起被抓，可看他的样子，也是受了很多苦。

看到海星醒来，海月蹲过去扶他：“你怎么弄成这样？这两个月你去哪里了？”

海星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块砂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去京城了。”然后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小姐……杨家……杨家没了。”

海月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满门抄斩。”海星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灰土糊了一手，“三个多月前的事。朝廷说杨家勾结洪荒教意图谋反，一百多口人，老的少的，全杀了。国公爷……也没了。”

破庙里安静得吓人。洪启熙背对着这边站在门口，脊背绷成一条线，没有转头。卢大荣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海月坐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望着海星那张瘦脱形的脸，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嘴唇才动了动：“国公府……没了？”

海星点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土里。

“舅舅呢？”

海星没说话，低下了头。

海月忽然站起来，又跌坐下去，像是腿软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缩着肩膀，背弓得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整个人蜷在那儿，没有任何声音，但那副蜷缩的姿势像是要把自己彻底缩没了。

洪启熙终于转过身，蹲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像是没听见。

又过了不知多久，庙门口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摸进来，脸上糊着半干的血，衣裳破了十几道口子，走一步都像要散架。卢大荣刀都拔出来了，看清来人之后猛地收回去：“蓝熤椿？！”

蓝熤椿靠在门框上喘了半天气，看见海月蜷在地上那副样子，愣了愣，挣扎着走过去蹲下来：“小姐……”

海月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空的，像两口枯井。蓝熤椿伸手想帮她擦脸上的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哑着嗓子说：“别怕，我没事。我被扔在街角，醒了就寻过来了。他们以为我死了。”

海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蓝熤椿顿了顿：“我有个亲戚，在县牢做牢头，姓蓝，人老实，咱们村出来的。我去求他，没准能放咱们进去见一见海明公子。”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划在干柴上。海月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丁点儿光，那光很薄，像踩一踩就灭了，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走。”

蓝山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粗布衣裳，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看到蓝熤椿带了一帮人来的时候沉默了好一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低声说：“就一刻钟。出了事谁都别供我。”

县牢又湿又臭，走道两边的犯人趴在栏杆上伸手嘶嚎，有人认出了海明是海云天的儿子，趴在那儿拼命喊“海公子”，声音凄厉得像猫叫。海月低着头走过去没有看。

到最里头那间牢房，蓝山把锁打开了。牢房里头一片昏暗，墙角缩着一个人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垂着，末端还缠着渗出暗红血印的白布。那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全是伤，可那双眼还是认得人，看见海月的一瞬间猛地睁大了。

“月儿……”那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你怎么来了？”

海月扑进去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不敢碰左肩那块：“哥哥……你疼不疼？”

海明没回答疼不疼，他伸出右手把海月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看了她很久很久，忽然开口：“爹没了。”

海月浑身一抖。

“我听见林语跟张伟耀在牢外头说话。他们怕爹在秋后之前翻供，前几天夜里把他……把爹……然后说是畏罪自尽。”海明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件已经凉透了的事，可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喉咙里还是哽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月儿，你听我说。海家翻不了身了。杨家也没了。你现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

“我不走。”海月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像小时候攥住他的衣角不让他出门。

海明叹了口气，用那只仅剩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你必须走。你不走，爹就白死了，娘就白熬了。我这条胳膊也白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没有看她，声音很低，“你活着，这口气就还有人在喘。你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海月没有回答，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头松了一点点。

海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卢大荣、洪启熙、蓝熤椿，还有躲在最后面的海星，他看着每一个人，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我求你们，把她带走。别让她回来。让她好好活着。”

卢大荣别过脸去用力点了一下头，洪启熙攥紧拳头低声说：“海公子放心。”

蓝山在后头轻轻敲了一下栏杆：“差不多了，得走了。”

海月被众人拉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她一直看着海明，海明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回头啊月儿。”

她被搀着走出了牢房，脚步声在窄长的走道里一声一声回响。她没有回头，但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抖了抖，又继续往前走了。蓝山把牢门重新锁上，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出了县牢，冷风迎面灌过来。海月站在空旷的夜地里，抬起头看天上那半边月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蓝熤椿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催她，就是站着等她。

过了很久，海月把袖子放下来，把脸上干了的泪痕蹭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她没有说去哪儿，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了，那根弦已经被压到了最低，只剩干巴巴的一条直线。

众人跟在她身后，在荒野的小路上慢慢走着，谁也没有问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月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晃晃荡荡的，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绳子。